空微微一怔,旋即才想起,那是几天前处理地脉泄漏时,他开的一个玩笑——“如果我能帮你把所有魔物都挡下来,神子大人就请我吃你亲手做的油豆腐如何?”
他当时确实是在开玩笑。
因为他从来没听说过八重神子会做饭。
“你……真的亲手做的?”空有些不确定地望着那盘油豆腐,又抬头看了看八重神子。
“怎么,不相信?”八重神子挑了挑眉,“我虽然平时不怎么下厨,但这道油豆腐可是我的招牌菜。尝尝看。”
空夹起一块油豆腐放进嘴里。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外皮酥脆,内里软嫩,酱汁的味道渗透得很均匀,咸中带甜,恰到好处。
“好吃吗?”八重神子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嗯。”空点了点头,“真的很好吃。”
“那当然了。”八重神子唇角微微勾起,“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学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页散落的加藤生之介原稿上,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远。
“也许……我也该像他一样。”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用文字留下一些东西,让后来的人记得,这里曾经有过怎样的故事。”
空静静地望着她,片刻之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八重神子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纤细而柔软,指尖微凉,被他握住时,明显僵了一下。
“你……”八重神子低头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又抬眸望向空,那双粉色的眸子中带着一丝愕然。
“这一次,你不用一个人写。”空认真地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我会陪着你。”
八重神子看了他好一会儿,眼中有光在闪烁,像是在斟酌着什么。良久,她才轻轻勾起嘴角:“小屁孩倒是会说好听的。”
她没有抽回手。
稿子终于写完了的那天晚上,八重神子和空来到神樱树下。
神樱树的枝干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樱花瓣如雪般飘落,在空中旋转飞舞,最终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间。
远处的鸣神大社静谧地矗立在夜色中,只有几盏灯笼还在亮着,像是几只萤火虫停驻在黑暗中。
“终于结束了。”八重神子仰头望着神樱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空摇了摇头,“和你一起做事,我很开心。”
八重神子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是吗?那以后是不是可以请你经常来帮我写稿子?”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可以。”空说。
“只是这样?”八重神子笑着重复了一遍,目光在空脸上流连。
空看着她。
月光透过神樱树的枝叶洒在她脸上,在那副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容颜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将那双粉色的眸子衬得格外明亮。
她的狐耳在发间微微颤动,九条狐尾安静地垂在身后,樱花的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了一首稻妻的古歌。
“樱色如雪,一重染岁月千年。狐影迷离,向来无由见。”
不知怎的,他觉得那首歌写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神子。”空轻声唤道。
“嗯?”八重神子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你这辈子……有过喜欢的人吗?”
八重神子眨了一下眼,表情有一瞬间的微怔,随即弯起嘴角:“怎么忽然问这个?是想追求我不成?”
“如果我说是呢?”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
连樱花的飘落似乎都慢了一拍。
八重神子怔怔地看着空,那双总是游刃有余的眸子里头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错愕。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我喜欢你,神子。”空说。
声音不大,却坚定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从一开始,从看到你站在神樱树下的那一刻,从听到你轻声念出那些朋友的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喜欢你。”
八重神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那双粉色的眸子中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惊、慌张、还有一丝……心疼?
“你……在说什么傻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嘴角的弧度也不再是惯常的游刃有余,“我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你可是一点都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空打断了她的话,“你总是在笑,总是用戏谑的语气说话,总是把自己藏在一层又一层的面具下面,因为你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保护那些你在意的人。你一个人承担着所有的一切,把所有的苦痛都咽进肚子里,只为了让别人不必承受那些。”
八重神子的瞳孔轻轻一缩。
“你喜欢油豆腐,不喜欢任何腌制的东西。”空继续说,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
“你最常看的是轻小说,但真正让你动容的,其实是那些有血有肉的、刻骨铭心的故事。你嘴上说百鬼夜行早就无关紧要,但暗地里你却把每一年的祭典办得比上一年更隆重、更盛大。”
“够了。”八重神子的声音终于变了,变得有些尖锐。
“是因为那些在地脉中沉睡的灵魂吗?”空没有停下来,“你怕……你怕有一天他们也会像那些妖怪一样,在你面前消失,所以你不敢对任何人投入真正的感情?”
“够了!!!”八重神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
雷光在她周身涌动,狐尾猛地张开,樱花瓣被激荡的气流卷起,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旋转的花瓣漩涡。
那股气势极为慑人,连地上的落叶都被吹飞出去,一些细小的砂石被裹挟着朝远处飞去。
空没有被吓退。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目光坚定而温暖,像是用目光在告诉她——我不会后退。
“你知道什么?”八重神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说给我听。”空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八重神子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在愤怒、悲伤和脆弱之间不断切换,面具一点一点地碎裂,露出底下那个柔软的、伤痕累累的、从未对任何人敞开过的心。
“你知道吗……那些人……那些在地脉中沉睡的灵魂……他们中有很多都是我的朋友。”她的声音终于压了下来,变得低沉而沙哑,“五百年前的那场灾厄,他们为了保护稻妻,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了。我看着他们离开,却什么都做不了。”
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后来,影把自己关在了一心净土里。表面上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实际上什么都变了。鸣神大社里那些熟悉的面孔都不在了,稻妻城里那些曾经和我一起说笑的妖怪们也都不在了。”
又是一滴泪。
“我害怕了。”八重神子咬着嘴唇,声音几不可闻,“我怕再有什么重要的人,从我身边离开。”
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走上前去,伸出手臂,将八重神子轻轻拥入怀中。
八重神子的身体僵了一下,本能的雷光在指尖闪烁,像是要把他推开。
但最终,她没有动手,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任由空将她抱住。
“我不会离开。”空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一泓清泉,“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一直都在。”
“你凭什么……”八重神子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带着一丝哭腔,“你凭什么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因为我喜欢你。”空抱紧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感受着她发丝的柔软和温暖。
“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怜悯。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的笑,喜欢你的坏心眼,喜欢你催稿时那副可怕的模样,更喜欢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嘴上却什么都不说的样子。”
八重神子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空的怀里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