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走进去,将预算表轻轻放在桌上那两摞纸之间。
他注意到桌角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显然是很久之前泡的,心海忘记喝了。
茶杯旁边是一小碟点心,点心已经干裂了,上面有一小片蜘蛛网。
他想起五郎说过的话——“心海大人经常忘记吃饭。”
心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紫色的眼眸——不,不是紫色,是深蓝色,像海祇岛最深处的海水,平静而神秘。
她的目光从涣散到聚焦用了好几秒,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慢慢浮上来。
“空?”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你怎么来了?”
“送预算表。”空指了指桌上的纸,“新建定居点的预算,五郎让我送来给你签字。”
心海坐直身体,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叠新增加的文件,又看了看空,嘴角浮起一个有些疲惫的、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我睡着了?”
“嗯。”
“多久?”
空想了想。“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你就在睡。”
心海叹了口气,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被压乱的头发。
她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茶太苦了,因为她忘记加糖。
她放下茶杯,拿起空带来的预算表,开始认真地看。
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读,一条一条地核对数字。
她的目光专注而锐利,和刚才那个趴在桌上睡着的小姑娘简直像是两个人。
空站在那里,看着她低头看文件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那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她太累了。
这道竖纹让她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一些,也让她的美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像被岁月打磨过的质感。
派蒙飘在空身边,小眼睛在空和心海之间来回移动,嘴角带着一丝“派蒙好像懂了什么”的笑。
心海看完预算表,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她的字写得很漂亮,笔画流畅而不潦草,收尾处有一个小小的弧线,像是海面上一道温柔的波浪。
“好了。”她将预算表递给空。
空接过去,折叠好收入怀中。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看着心海桌上那堆得像小山的文件,看着那杯凉透的茶和那碟长了蜘蛛网的点心。
“心海。”
“嗯?”
“你最近经常不吃饭?”
心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五郎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到的。”
心海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碟干裂的点心,沉默了片刻。
“不是不吃饭。是忘记了。”她的声音很轻。
“最近事情太多了。海祇岛要重新融入稻妻,很多事情都要从头开始。贸易协定、土地登记、户籍管理、税收制度……幕府那边有他们的一套规则,海祇岛有自己的传统,要把两套完全不同的系统对接起来,不是一纸文书就能解决的。每一件事都要一条一条地谈,一条一条地定。”
空看着她,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看着她比上次见面时更尖了一些的下巴。
“心海。”
她抬起头。
“你不能一个人扛所有事。”
心海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我不是一个人。有五郎,有士兵们,有珊瑚宫的巫女们,还有你。”
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我帮你把那碟点心吃了?”
心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而是少女那种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和一点点温暖的、纯粹的笑。
“那是好早以前的,不能吃了。”
“那我下次带新的来。”
心海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派蒙飘在两人之间,小脸上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一种“派蒙好想消失”的尴尬。“那个……派蒙去外面看鱼……”说完飘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空和心海两个人。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在桌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正好从空和心海之间穿过,像是有人用金色的笔在他们之间画了一条线。
心海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道金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像是想触碰那道线,又像是想把它抹掉。
“空。”
“嗯。”
“你会在海祇岛待多久?”
空想了想。“看需要。”
心海的手指停住了。
“如果你不走就好了。”她说完,立刻别过脸去,耳朵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海祇岛需要你这样有能力的人……”
空看着她泛红的耳朵和微微躲闪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我暂时不走。”
心海的耳朵更红了。她拿起桌上的笔,假装在批阅文件,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空没有戳穿她。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心海。”
心海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下次我带来的是团子牛奶。稻妻城的团子牛奶,很好喝。”
心海的手微微握紧了笔杆。
“……好。”
空走出了书房。派蒙从走廊拐角飘出来,小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兴奋,从兴奋变成了“派蒙有大新闻要告诉五郎”的八卦。
“派蒙,”空看着她,“不许到处说。”
派蒙捂住了嘴:“派蒙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空弹了一下她的小脑袋,派蒙捂着额头,但还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书房里,心海趴在桌上,将脸埋进手臂里。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团子牛奶……”她喃喃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浅蓝色的头发上,将那些发丝照得像是透明的。
桌上的文件还有很多,茶还是凉的,点心还是干的。
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