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人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绫华是我唯一的妹妹。父母去世后,她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可以失去一切——社奉行,神里家,权力,地位,甚至自己的命——但我不能失去她。”
空看着他的眼睛。冰蓝色的眼眸中终于有了温度,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像面具一样的笑。
那种温度很深,藏在最底层,不轻易示人。但此刻它浮上来了,像深海中一条许久未见的鱼。
“绫人大人,我不会让绫华受伤。”
绫人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面具,不是表演,不是社交礼仪。
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眉梢,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像冰面下涌出了温泉。
“你这个人,说话很直接。”绫人靠在椅背上,手中的折扇放在桌上,“在稻妻,说话直接的人不多。大多数人说话都要绕三个弯,藏五个意思。我每天听那些人说话,听得很累。”
他顿了顿,看着空的眼睛。“你不一样。你说‘不会让绫华受伤’,你就是真的这样想。不是因为你想讨好我,不是因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就是因为你不想让绫华受伤。”
空没有否认。“是。”
绫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茶的味道,又像是在品味面前这个人的味道。
“空,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可以。”
“空,你知道绫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空想了想。“她是一个会把别人的事放在自己前面的人。”
绫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从小就是这样,”绫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父母还在的时候,她是家里的小公主,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就是读书、练剑、学茶道、学花道。父母去世后,她一夜之间长大了。她不再哭了,不再撒娇了,不再说‘我想要这个’‘我想要那个’了。她开始说‘我来做’‘我可以’‘没关系’。”
冰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光——神里绫人不会在人前流泪,他连脆弱都不允许自己拥有——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端庄、优雅、坚不可摧,没有人能看到墙后面的她。我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把自己真实的情绪藏得太深了,深到自己都找不到了。”
他看着空,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回来了,但这一次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评估,而是恳请。
“直到你来了。她开始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微笑,是真正开心的笑。她开始走神了,批文件的时候笔尖悬在纸上,半天写不出一个字。她开始自言自语了,对着院子里的樱花树说一些我听不清的话。她开始……”
绫人停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开始做她自己了。”
空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男人很爱他的妹妹,爱到可以放下所有的防备,在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说这些。
他不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他的心藏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忘了放在哪里。
但此刻,关于绫华,那颗心浮上来了,带着五百米的深度和冰冷的水温,但它是热的。
“绫人大人,”空说,“我不会辜负绫华的信任。”
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变得粘稠,久到派蒙在门口打了一个哈欠又憋了回去。
“我相信你。”绫人说,“但我有一个问题。”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感受着杯壁的温度。“我听说,你身边不止绫华一个人。”
茶室里安静了。窗外的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在榻榻米上缓缓移动。
空看着绫人捧在手中的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茶末,像秋天的湖面上飘着的落叶。
“是。”空没有否认。
绫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绫人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幅画,画的是一只白鹭站在水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
月光照在画上,白鹭的羽毛像是真的在发光。
“空,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见你吗?”
空摇了摇头。
绫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中带着一丝自嘲。
“因为我怕我见了你,会忍不住对你说‘离我妹妹远一点’。”他看着空,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月光和那幅白鹭图。
“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希望绫华幸福,但我更希望她的幸福不会让她受伤。你身边有那么多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给绫华她应得的那一份。”
空沉默了片刻。“绫人大人,我只有一个自己,不能分成很多份。但我给每一个人的,都是全部。”
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全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颗味道复杂的糖。
“你知道吗,在稻妻的政治场上,从来没有人说‘全部’。每一份协议都有保留条款,每一个承诺都有附加条件,‘全部’是一个太奢侈的词,没有人敢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空。月光照在他背上,将他的影子投在空面前的桌上。
“但我相信你。不是因为你说的话,而是因为绫华。绫华从来不骗人,她也不会被骗子骗。她选择相信你,所以我选择相信她。”
他转过身,看着空。
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了审视,没有了评估,没有了那些政治场上锻炼出来的锐利和防备,只有一种简单的、纯粹的、像哥哥看着妹妹喜欢的人时的温和。
“空,欢迎你来神里家。”
空站起身,朝他微微欠身。“绫人大人,谢谢您。”
“叫我绫人就好。”绫人走回桌前坐下,重新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空,一杯自己端着。“在家里,不用那么客气。”
空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茶是新的,热的,带着松烟和竹叶的清香。
绫人看着他喝茶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和她约会的时候,都去了哪里?”
空想了想。“木漏茶室,甘金岛,还有……”
“还有?”
“还有她带我去的一个地方,是神里家的私产,一片樱花林。她说她母亲以前喜欢在那里散步。”
绫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嘴角的笑容变得柔和了许多。“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沉默了片刻。绫人抬起头,看着空的眼睛。
“空,你知道绫华为什么喜欢你吗?不是因为你的脸——虽然你确实好看。不是因为你的力量——虽然你不弱。而是因为你看到她的时候,看到的不是‘神里家的大小姐’,不是‘社奉行的白鹭公主’,不是‘稻妻三奉行之一的千金’。你看到的是绫华。一个会累、会哭、会想要有人陪的普通女孩。”
空放下茶杯。“绫华本来就不是那些头衔。她是绫华。”
绫人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空想说“我只是说实话”。
但这句话他在稻妻说过太多次了,每一次说都会引来对方的笑,或脸红,或叹息,或一句“你真的是”。
他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喝茶。
绫人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对坐着喝茶,月光在榻榻米上缓缓移动,从东边的角落移到西边的窗沿。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声细语。
茶换了三泡,味道从浓到淡,从淡到无。绫人将最后一杯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身。
“空,时间不早了。”
空也站起身。
绫人送他到门口。月光洒在神里屋敷的院子里,将石板路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远处的池塘里传来锦鲤跃出水面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脆。
“空。”绫人叫住他。
空回头。绫人站在门槛内,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将他的轮廓分成明暗两半。
一半是社奉行的当主,端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