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带来的漆木食盒被搁在廊柱边，里面那些"雷光爱意团子"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某种暂时休眠的奇特生物。
茶是神子从鸣神大社带来的，据说是用神社后院那棵千年樱树的叶子炒制的，泡出来的茶汤带着一种极淡的粉色，入口有花香和一丝丝海盐的咸味，尾韵却是甜的。
真很喜欢，一连喝了三杯。影喝了两杯就开始翻她随身带来的公文卷轴，说是天守阁那边积了几份需要她过目的文件。
"影。"真放下茶杯，看着她手里的卷轴，"今天不是说要休息一天吗？"
"这份是紧急的。"影头也不抬，"海军那边的布防调整方案，拖不得。"
神子凑过去瞄了一眼，然后嗤笑一声。"这不是上个月就定好的方案吗？九条裟罗已经签过字了，您看一眼签个名就行，算什么紧急。"
影的手指在卷轴边缘停了一瞬。"……总要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确认裟罗会不会把稻妻的海防搞砸？"神子托着腮看她，"影大人，你这就是闲不住。"
影没理她，但翻卷轴的动作明显慢了。空注意到她的视线其实根本没在那些文字上停留，只是机械地扫过一行又一行。
她大概只是不习惯在白天——在她意识里属于"公务时间"的时段——什么都不做地坐着喝茶看花。
真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悄悄朝空递了个眼神，然后站起身，走到影身后，俯身去看她手里的卷轴。
"这个布防图……"真的手指点在某处，"这个海湾的暗礁标记错了。以前我在的时候，这里有一片天然礁石群，潮汐水位合适的时候可以停小型战船。"
影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你还记得这些？"
"当然记得。"真侧身在她旁边坐下，手指顺着地图上的海岸线慢慢移动。
"这里，还有这里，当年都是我们一点一点勘测出来的。你那时候老是嫌累，坐在礁石上不肯动——"
"我那是战略性的休息！"
"好好，战略性的休息。"真忍着笑，"所以你看，这些文件我也可以帮你看。你去休息一会儿，或者——"她的目光转向庭院里那棵樱树，"去跟空说说话？"
影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
但空的视线正好从庭院那边投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影垂下了眼。
"……那你看吧。"她把卷轴推给真，"看仔细点，别漏了什么东西。"
"放心。"
影站起身，朝庭院走去。
她的步伐有些犹豫，像是在"我真的要去吗"和"但是不跟空说点什么好像很奇怪"之间摇摆。
空靠在廊柱边等她走近，午后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
"今天的公文其实没那么要紧吧？"空在影走近时低声说。
影瞥了他一眼。"神子说的？"
"我猜的。"
影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但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出卖了她。
她在空身边站定，两个人一起看着庭院里的樱树——那树今早还只是零星几朵，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竟绽开了将近半数，淡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天空把夕阳的颜色提前借到了枝头。
"这棵树，"影忽然说，"很像真以前种在天守阁后面那棵。"
"嗯？"
"她年轻的时候——大概比现在小几百岁——有段时间特别喜欢种树。天守阁后面那片山坡上，她一个人种了几十棵。没一棵活的。"
影说这话时，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后来她气不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棵已经长好的樱树，连夜移植过去，第二天装作是自己种活的。"
空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真满头大汗地扛着一棵树在月色下跋涉，大概还摔了几跤，沾了一身泥。
"那棵树现在还在吗？"
"在。"影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就在天守阁后面，每年春天都开得很好。我……我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偶尔会去那里坐坐。"
空没有追问"一个人"是什么时候。他知道那是影把自己关在永恒里的几百年。
他只是在影身侧又站近了些，手背若有若无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影没有躲开。
庭院那边传来派蒙的笑声，大概是在跟神子抢最后一块团子。
真在廊下低头看卷轴，偶尔抬笔批注什么，侧脸在光线下显出柔和的轮廓。
风吹过樱花树，几片花瓣打着旋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影的肩头。
空伸手替她拈去那片花瓣。影偏过头来看他，绀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和花影。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空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比平常高一些。她的掌心有一点薄茧——常年握刀留下的。空回握住她。
"影。"
"嗯。"
"晚上想吃什么？"
影想了想。"……那个。上次你做的那个汤。里面有鱼和萝卜的。"
"味噌鱼汤？"
"嗯。"
"好。"空点头，"晚上做味噌鱼汤。真和神子也一起。"
影又沉默了一会儿。"神子就别来了，她上次做的饭团——"
"那是饭团不是汤。"
"她做什么都一样。"
空笑了一声。"那好吧，只叫真和派蒙。"
影终于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薄云后面透出的一点月光，但确实是笑容。
她已经比几个月前笑得多了许多，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板着脸，但那些细微的破绽——嘴角的弧度、眼里的柔光、握住他手时微微收紧的指尖——都在告诉空，她在慢慢变回那个会在姐姐怀里撒娇的小女孩。
虽然她自己大概不愿意承认。
下午的时候，真看完了那些卷轴。
她批注得比影更细致，在某些条款旁边用清秀的字迹写了补充意见，还在布防图的一角画了一只小小的雷莲花，算是签名。
影把卷轴接过去看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你画这个做什么？"
"代替盖章呀。"真理直气壮，"你看，我画得多像。"
"哪里像了，雷莲花明明是三瓣——"
"四瓣的比较好看。"
影无话可说。她把卷轴卷好收起来，决定就当没看见那只四瓣雷莲花。神子在旁边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真，你这招比影的雷霆手段厉害多了。"神子用袖子掩着嘴，"以后天守阁的文件上要是都出现四瓣莲花，九条裟罗大概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幻术。"
"那就让她们怀疑去吧。"真笑容可掬。
傍晚来临之前，空决定去稻妻城里一趟。晚上要做味噌鱼汤，他需要新鲜的鲑鱼和白萝卜。
影本来想跟着去，被真拦住了——"你去了的话，城里那些商人又要跪一街，鱼都买不好。"
影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就闷闷地留在了尘歌壶里。
派蒙自然是寸步不离地跟着空的。
她飘在空肩膀上，一路叽叽喳喳地评价稻妻城傍晚的风景——"那个摊子的烤串好香！""那边的摩拉肉好像比上次贵了！""空你快看那个小孩在追鸽子！"——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在一家渔获铺子前停下来。
铺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看到空就笑起来——毕竟空经常来买鱼，混得熟了。
"小哥来啦！今天有刚捕的鲑鱼，肥得很！你看这色泽——"
空弯腰看了看铺面上的鱼，确实新鲜。他挑了两条，又买了些贝类和海带。
派蒙在旁边飘着，眼巴巴地看着隔壁摊位上的三彩团子。空付完鱼钱，顺便给她买了两串。
"派蒙就知道空最好了！"派蒙一手一串团子，吃得满脸幸福。
往回走的路上，天色渐晚。稻妻城的街灯开始亮起——那些装在石灯笼里的雷元素灯球，发出柔和的紫白色光芒，把石板路照得朦胧而温暖。
远处鸣神大社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山顶那棵神樱的树冠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空走到城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