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清风从两人脚下升起,卷起几片落叶和碎草,在她们周围旋成一个小小的涡流。
远黛的身形在风中开始模糊,边缘泛起一层淡银色的光晕,像是正在从人形向着某种更原始的形态过渡。
"申鹤。"闲云在光芒即将吞没她们之前忽然开口,目光穿过风幕落在申鹤身上,"你……也长大了。"
这句话很短,却像是承载了许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申鹤站在原地,看着师父和远黛的身影在越来越亮的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变得轻盈。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师父……路上小心。"
光芒猛地一收。风停了。坡顶上只剩下空、申鹤、派蒙,和满地打着旋儿的落叶。
那棵老槐树的枝头,一只白鹤振翅而起,在午后的阳光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向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奥藏山方向飞去。
另一只体型略小的灰鹤紧随其后,两只鹤的羽翼在碧空中交叠又分开,像两笔同时落下的墨。
申鹤仰头看着那两道远去的影子,直到它们变成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融入天际线的云雾之中。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空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最终没有伸手。
"走吧,"空轻声说,"回去再说。"
回到客栈后,申鹤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派蒙趴在廊下的阴凉处睡着了,空端了两杯茶出来,将其中一杯递给申鹤。
她接过去捧在手心,低头看着茶面上浮动的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远黛师姐……是师父的第二个徒弟。"
空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是第三个。"申鹤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之前师父从来没有提起过二师姐的事。我以为……她不存在。"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原来她一直都在。只是把自己弄丢了。"
空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握着茶杯的指节——指节微微泛白,力道比平时紧了一些。"现在找回来了。"他说。
申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她喝了一口茶,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空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用喝茶这件事来掩饰什么。
那天晚上,闲云又来了。
她是在月上中天的时候从院墙外落下来的,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袍,手里多了一个竹编的小匣子。
申鹤还没有睡,正坐在院中看月亮。看到闲云落在面前时她没有惊讶,只是站起来叫了一声:"师父。"
闲云在石桌对面坐下,将竹匣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和一枚用红绳穿着的玉扣。"远黛已经安置好了。"闲云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申鹤面前。
"'好梦留影神机'帮她找回了大部分记忆,剩下的慢慢来就好。她决定变回鹤形重新修炼,大概需要一些时日。"
申鹤端起那杯茶,低头看着杯中浮动的桂花。
闲云也端起了自己的那杯,却没有急着喝,而是将目光落在申鹤的脸上,像在端详什么许久未见的物件。
"申鹤,"闲云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今天……有没有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事?"
申鹤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闲云,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极浅的、像是被月光照亮的薄雾。
"……远黛师姐的事,"她慢慢地说,"让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闲云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什么以前的事?"
"小时候。"申鹤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被丢在山洞里的事。"
空气在这一刻凝住了。闲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息才缓缓放下来。
她看着申鹤,目光里有一种极少在她脸上出现的、近乎心疼的神色。
"申鹤……"
"师父,"申鹤打断了她。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涌动。
"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让我想起那些。红绳绑着,煞气压着,我本来不该想起来的。但是今天看到远黛师姐站在坡顶上说'我该回去了'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呼吸微微重了一瞬,"我想起了一个山洞。很黑。有东西在叫。我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闲云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没有打断申鹤。
"我等了很久。"申鹤的声音开始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没有人来。我以为……"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申鹤手腕上那根红绳忽然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危险的震颤——像是绷紧的弦在承受超出极限的压力时发出的哀鸣。
申鹤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周身的气息在那一刻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一股无形的、带着寒意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石桌上的茶杯表面迅速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红绳的光芒越来越亮,像是正在全力压制什么即将冲破束缚的东西。
申鹤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木质的桌面上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
闲云霍然起身,手掌已经抬到了半空——但有人比她更快。
空从廊下疾步走过来,在申鹤面前蹲下,伸出双手握住了她攥着桌沿的手指。
申鹤的手指冷得像冰,指尖的寒意几乎要刺破空的皮肤。
但空没有松手,他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开,将自己的掌心贴上去,十指交握,用力而坚定。
"申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一把稳住了船锚的铁链,"看着我。"
申鹤的瞳孔剧烈地颤动着,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像是被困了很久的猛兽正在撞击牢笼的东西。
她看着空的脸,看着他金色的头发和那双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冰冷的指尖。
"我在。"空说,"你不是一个人。"
申鹤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根红绳上的嗡鸣声开始减弱了。光芒从刺目的亮红渐渐淡下去,恢复成了平日那种暗沉的朱色。
申鹤周身的寒意也在缓慢地退潮,桌面上那层薄霜开始融化,化作细小的水珠沿着桌沿滴落。
她的瞳孔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焦距,攥着空的手指的力道也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空的掌心很暖,暖得像一捧被太阳晒过的沙子。
而她自己的手正在从那片极寒中缓慢地回温,指尖开始有了一点知觉。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我……没控制住。"
"不用道歉。"空说,"你没事就好。"
申鹤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从空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动作很轻,但空注意到她在抽离之前用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非常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但他感觉到了。
闲云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掌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但已经缓缓放了下来。
她的表情很复杂——那种复杂比白天看到远黛时还要深得多,像是一池被投入了太多石子的水,波纹互相重叠,已经分不清哪一道来自哪里。
"申鹤,"闲云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稳当,"你今晚先休息。红绳刚才那一下消耗了不少灵力,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给你重新加固。"
申鹤点了点头,站起身。她经过空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
她什么都没说,但空从她的目光里读出了某种正在萌芽的、他自己也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