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鹤第三次炒出颜色金黄、边缘焦脆的糖醋里脊时，空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她站在灶台前，将那盘里脊端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了片刻——像是在鉴定一件刚出窑的瓷器，确认色泽和火候都达到了她给自己定的标准。
然后她放下盘子，转身看向空，目光里带着那种认真求证的、像学生期待先生批阅作业般的神色。
"怎么样？"
空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外皮酥脆、内里软嫩，糖醋汁的酸甜比例恰到好处，裹在每一块肉上的厚度也均匀得不像一个刚学了不到十天的人能做出来的。
他嚼完咽下，发现自己居然想不出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完美。"他说。
申鹤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空注意到她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含蓄，却带着一种被认可的、暗暗的欢喜。
她将盘子端到桌上放好，又转身去收拾灶台上的碗筷。
动作利落而自然，不像初来时那样每一步都要先想一想了。
"申鹤，"空靠在门框上看她收拾的背影，"你有没有想过，去万民堂帮忙？"
申鹤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一块洗碗的粗布："万民堂？"
"璃月港最有名的饭馆。"空说，"掌勺的大厨叫香菱，做菜很厉害，人也很好。你的手艺已经可以应付大部分的菜式了，去那里打打下手、学些新东西，应该比整天跟着我在街上瞎逛有意思。"
申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只用来握匕首和折清心的手，如今指尖上已经带了几道被刀刃和油锅留的细碎疤痕，但她低头看它们时的目光却温和得像是在看什么值得珍惜的东西。"……可以吗？"她问，"我去了不会添乱？"
"香菱不会嫌你添乱的。"空笑了笑，"她看到愿意学做菜的人比看到什么都高兴。"
派蒙从外面飘进来，正好听到后半句："香菱？万民堂？要去吃好吃的吗？"
"是让申鹤去做，不是让你去吃。"空弹了一下派蒙的额头。
"呜——可是派蒙可以负责试吃嘛！"
申鹤看着派蒙捂着额头嘟囔的样子，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又浮现了。
她将那块粗布放回水槽边，整理了一下衣摆："那……去吧。"
从客栈到万民堂要经过璃月港最热闹的那条主街。
午后的人流依然熙攘，阳光从两排楼阁的间隙中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块块形状各异的光斑。
申鹤如今走在这种人流中已经不会刻意避让了，她会自然地侧身绕过迎面走来的挑担小贩，会在路过卖香囊的摊子时微微放慢脚步看一眼那些五颜六色的绣品。
空走在她身边，看着这些细微的变化，心里浮起一种安静而平实的欣慰。
拐过街角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从斜刺里窜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和一份压不住的活力："空——！好巧呀——！"
空还没来得及反应，胡桃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到了他面前。
她今日穿了件桃粉色的短褂，下面是一条利落的黑裤，头发用两根红绳扎成俏皮的双髻，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就自带三分灵动七分热闹。
她手里还攥着一叠像是新印好的广告纸，见了空便眉眼弯弯地凑上来："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客栈找你呢，你自己倒出来了！"
空被她那股扑面而来的活力冲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找我什么事？"
"唔——"胡桃歪了歪头，目光越过空落在了他身后的申鹤身上。
她的目光在那张清冷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带着一种天生自来熟的热络凑上去，"这位是？没见过呀！新来的朋友吗？"
"申鹤。"空侧身让出申鹤的位置，"甘雨的师妹，刚从山上下来不久。"
胡桃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的光："甘雨的师妹？那岂不是——"
她绕着申鹤转了小半圈，动作快得像一只打量新玩具的猫，"——也是个仙人？"
申鹤被她转得有些无措，但她脸上依然维持着那份清冷的平静："半仙之体。尚未修成正果。"
"哇，听起来好厉害！"胡桃说着已经凑近到距离申鹤不到一臂的距离，仰着脸打量她。
"我叫胡桃，往生堂的第七十七代堂主。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超度'的亲友，欢迎来找我！报空的名字给你打八折！"
"胡桃。"空无奈地喊了一声。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胡桃笑嘻嘻地退回去，用那叠广告纸拍了拍空的胳膊，"好啦好啦，说正事。我今天呢，是来找你帮忙的——往生堂新印了一批宣传单，人手不够发不完，你帮我发几张呗？"
她说着将一沓纸塞进空手里。空低头一看，上面用花里胡哨的字体写着"往生堂七十七代堂主胡桃限时特惠——买一送一——第二份半价——"，旁边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你这宣传语会不会太直白了？"
"直白才有人看嘛！"胡桃理直气壮地说完，又看了一眼申鹤，补了一句，"申鹤姑娘要不要也帮我发几张？就当是……熟悉璃月港的街坊邻居啦！"
申鹤看了看胡桃递过来的那沓纸，又看了看空。空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便伸手接过了那些广告纸，说："好。"
胡桃立刻笑开了花："爽快！我就喜欢你这种不扭捏的人！"她说着已经自来熟地挎上了申鹤的胳膊，拉着她往街对面走。
"走走走，那边有几个老主顾，我跟他们打个招呼你去递张纸就行，不用说话，笑一下就行……不对，你不笑也没关系，反正往生堂的服务本来就不是靠笑容的……"
申鹤被她拖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空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被突如其来的热情裹挟的茫然，但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像是被那种不加掩饰的活力感染到的松动。
空拿着那沓广告纸站在街边，看着胡桃拽着申鹤挨个给路边的老商户发传单。
胡桃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申鹤虽然不怎么回应，但也没有挣开她挎着的胳膊。
那画面有种奇异的和谐——一个像初春枝头的雀，一个像深冬溪边的石，一动一静站在一起却并不违和。
派蒙飘在空耳边小声说："旅行者，胡桃小姐和谁都能这么快熟起来诶。上次她还说要和申鹤小姐做朋友，我还以为只是说说而已。"
"她从来不说说而已。"空看着胡桃在摊位前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些广告纸——上面除了那些花哨的宣传词，边角处还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认真找你帮忙的。晚上有空的话来一趟往生堂，有东西给你。别告诉派蒙。"
空不动声色地将那行字记在心里，把广告纸收进了怀中。
发完传单之后胡桃又拉着申鹤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聊，间或掺杂几句关于"如果你哪天想体验一下往生堂的工作氛围也可以来找我"之类的半真半假的邀请。
申鹤从头到尾表情变化不大，但空注意到她在听胡桃说话时，目光落在胡桃那张笑得眉眼飞扬的脸上，眼底那一层薄薄的霜似乎又融化了一些。
"好啦好啦，不耽误你们啦。"胡桃终于松开了申鹤的胳膊，朝空眨了一下眼睛，那个眨眼快得像一片落花掠过水面。
"我去忙别的了！晚上别忘了——"她说到一半故意打住，朝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申鹤看着胡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空："她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空说，"你在璃月港待久了就会习惯的。她人很好，只是表达方式……比较热烈。"
申鹤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被胡桃挎过的那只手臂——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梅花香和某种属于胡桃的热度。
她将那只手收回到身侧，重新看向空："走吧，去万民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