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空比往常醒得更早一些。晨光刚刚从窗缝里透进来，将屋内的尘埃照成一道斜斜的金色光柱。
派蒙还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儿嘛"，又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空洗漱完毕出门时，隔壁申鹤的房门已经开了。
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那身浅青色的短褂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布鞋也穿好了，正在将最后一口粥喝完。
看到空出来，她放下碗，站起来。
"走吧。"她说。
万民堂的早市已经忙起来了。
香菱正在灶台前处理一批刚送来的鲜鱼，看到申鹤准时出现在门口时眼睛亮了亮，放下手里的鱼迎了出来。
"来了来了！快来，正好缺个帮手，这些鱼要趁新鲜片成薄片——"
申鹤看了空一眼。空朝她点了点头。她便转身跟着香菱进了后厨，在灶台边拿起刀，低头开始处理那筐鱼。
空站在门口看了片刻，香菱已经在旁边一边示范一边讲解"鱼片要逆着纹理切""刀口倾斜三十度"之类的话，申鹤听得认真，偶尔点头，手中的刀落下去时已经有了几分娴熟的利落。
派蒙打着哈欠从空肩头探出头来："香菱好认真啊……申鹤也好认真……"
"嗯。"空收回目光，"走吧，我们去烟绯那里看看。"
烟绯的律师所在璃月港靠东的一条巷子里。
空去过几次，记得那扇漆着淡红色的大门和门口挂着的"烟绯·法律服务"的小木牌。
他走到门前时却发现门上挂着锁，门缝里插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烟绯那手带着几分随意却依然工整的字迹："今日休息。有事传讯。——绯"
空将纸条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其他留言，便收起来放进了怀里。"休息日？倒是难得。"
派蒙歪着头："那我们去哪里找她呀？"
"去萍姥姥那里看看。"空说，"又许她在那边。"
萍姥姥常待的地方是璃月港北边一片比较安静的里弄里，那里有棵很大的老榕树，树下常年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方石凳，桌上偶尔会放着一壶凉茶和几碟小点心。
萍姥姥从前总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偶尔和路过的人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空走到那棵榕树下时，石桌上依然放着那套熟悉的茶具，但桌边空无一人。
他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件不起眼的小物件上——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壶，壶身上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摔碎后重新拼好的。
壶口微微敞着，里面透出一缕极淡的、像是山间晨雾般的气息。
派蒙凑近了看了看："咦，这个壶……怎么有点眼熟？"
空的心里动了一下。他认出那只壶来了——是萍姥姥的尘歌壶。
和别的尘歌壶不同，这只壶的形态是一把被修复过的茶壶，表面那些细纹像是流淌过的岁月被定格在了釉面下。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壶身，指尖触及的瞬间感受到一阵温热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石头的触感。
"萍姥姥大概不在里面。"空说。
"怎么都不在呀？"派蒙问。
空的手停在壶口上方，略微犹豫了一下。
"空？你在这儿呀。"
空转过头。烟绯正从那头巷口快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几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正式的律政袍服，换了一件宽松的藕荷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干练、多了几分闲适的柔和。
"烟绯。"空迎上去两步，"我去你律所看到你留的条了，猜你可能在这儿。"
烟绯走到石桌前，将手中的竹篮放在桌面上，顺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她的目光落在空放在尘歌壶上的手指上，嘴角弯了一下："你猜对了。我确实在这——刚出来买点东西，马上就回去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那只青瓷茶壶，"师傅让我来帮她拿些东西送去奥藏山。她今天在壶里和几位老朋友喝茶呢。"
"奥藏山？"
"嗯，给留云借风真君送些她新晒的茶叶和几样小物件。"
烟绯拍了拍竹篮，"她老人家最近住在璃月港的时间多了，托我跑个腿。你要不要一起去？正好，师傅也在，她还念叨过你几次。"
空看着那只尘歌壶，心里浮起一阵暖意和好奇。他点了点头："好。正好我也想见见萍姥姥。"
烟绯笑了笑，将竹篮提起来，另一只手伸向空："来吧，我带你进去。"她的动作大方而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空将手递过去，烟绯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带着微微的暖意和常年翻阅文书磨出来的薄茧。她侧头对派蒙说："派蒙也一起？"
"当然！"派蒙立刻飘过来，紧紧挨着空。
奥藏山。
这一方洞天带着一种更古拙、更朴素的韵味——山不高但连绵起伏，溪水蜿蜒着从山谷中流过，溪边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花。
远处有几间竹木搭建的亭台，掩映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中。
空气中浮着草木的清苦和泥土的温润气息，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悠长而闲适。
空深吸了一口这里特有的空气，觉得连日来在璃月港奔走积累的几分疲倦都被洗淡了一些。
烟绯走在他身边，竹篮在她臂弯里轻轻晃荡着，她走路的步调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进了这片洞天之后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师傅她们在那边。"烟绯朝山谷深处一处地势开阔的平台抬了抬下巴。
"今天人还挺齐的，我出来之前看到钟离先生和归终小姐也在。"
"钟离和归终？"派蒙有些意外，"他们也在这儿？"
"嗯，说是来喝茶叙旧的。"烟绯看了空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仙人们难得聚这么齐，被我们赶上了。"
沿着溪边的碎石路走了一段，绕过一片密匝匝的竹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平整草地，草地上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和十几把竹椅。
桌上散落着茶碗、果碟、和几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的书册。
几道人影正坐在桌边或站或坐地闲聊着，姿态随意而舒展，和璃月港里那些行色匆匆的凡人判若两个世界。
空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道身影。
钟离坐在桌边，端着茶碗，姿态和他在三碗不过岗时别无二致，从容得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玉。
归终坐在他旁边，正侧着头和他说什么，嘴角带着温润的笑。
闲云站在桌旁的竹影下，手里捏着一片竹叶转来转去，像是在研究什么机关，目光却偶尔飘向桌边的某个人。
另有一位身形修长、气质清冽的年轻男子靠在不远处的竹竿上闭目养神，腰间佩着一柄长枪，周身的气息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寂寥和锋利——空认出那是魈，虽然和他打过的照面不算多，但那种独属于夜叉的气息是忘不了的。
还有两位他没见过但能猜出身份。
一位身着玄青色长袍，眉目间带着山石般的沉稳厚重；另一位穿着灰白色的褂子，面容温和如水，正低头用小刀削一根竹签。
空想起闲云提过的名字——削月筑阳真君、理水叠山真君，应该就是这两位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桌边那个最让他意外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容貌清丽而灵动，一双眸子带着岁月沉淀后才会有却又不失天真的通透。
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正在写什么的手稿，手中握着一支笔。
她的眉眼轮廓让空觉得熟悉——是萍姥姥的神态，但那张脸和那种被时光打磨过的从容气质，却比他记忆中的"姥姥"年轻了几十岁。
歌尘浪世真君。或者说，年轻的萍姥姥。
她察觉到空的目光，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的温煦，却因为那张年轻的脸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