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感到自己的后颈有极轻的一阵热意。他转过头去，没有看迪希雅，也没有立刻解释。
坎蒂丝正在系绳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她的动作，声音从帘子前传来：“那又怎样？这里是我的屋子，要看也是正常的。”
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很微弱的、和之前在众人面前说话时不完全相同的尾音，像夜风从某片绿洲外缘吹来，带着些微意外的湿气。
迪希雅笑了起来，这次笑得稍稍大声了一点，带着明显的愉快。
她站起身走到空身边，弯腰时刀柄在她的腰侧轻轻晃了晃，她的脸和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恰好看得清他的眼睛。
“你喜欢沙漠的女人啊？”她压低了声音，只让空和离他们最近的派蒙听清，“那可得先学会在沙子下面找到水的办法。不然我们会渴死，你这雨林里的身体也撑不住。”
空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像是在回应那个“撑不住”的评价。他偏过头，与迪希雅的视线在很近的距离内对上了。
她的眼中带着暖色，却又像藏着几分试探。那一刻灯影摇晃，把她的五官照得明暗分明，鼻梁和唇角的线条比白日里看起来柔和一些，却依然带着不可被驯服的锋利。
“我能在沙漠里生存。”空说。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反而清晰地落在油灯旁。
坎蒂丝走回他身侧时，脚步在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了一瞬。空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道有体温的影子。
“那就证明给我们看。”坎蒂丝说着，重新坐下，但这次坐得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她侧过头看着空，灯盏的火光在她眼瞳中映出极小的两点，像夜色中远处绿洲水面反射的星光。
她的眼神没有闪避：“我明天带迪希雅去驿站，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那是阿茹村之外的第一站，也是你证明自己能在沙漠中配合我们行动的机会。”
空点头：“好。”
赛诺在这时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帘旁，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风声，然后转身看向屋内的人。
“我要先回沙漠里一趟。今晚风沙很大，不适合追踪，但风停之后会留下新的痕迹。我需要比任何人都更早到那批货物出发的地方。你们做完这里的事情之后，到旧商队路线旁那个废弃井口找我。”他顿了一下，“如果三天内没到，就不要再等。”
他说完后看向空。那目光中的沉着一如既往，但此刻多了一点让空能辨认出的东西——像是已经从最初的戒备中缓慢地打开了一道很小的门。
赛诺没有多说什么，只对空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推开帘子走入夜色。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风沙的声音被重新挡住了一部分。
屋内有几秒的安静。派蒙小声说：“他一个人去沙漠里会不会有危险……”
“他本来就是从沙漠里来的。”艾尔海森说。他的声音从靠近门口的位置传来，仍是那副平和、冷静的语调。
他站起来，把怀中的书册重新取出来，翻到某一页，然后抬头看向空：“赛诺走之前说的三天时间，足够我们从阿茹村到旧商队路线。明天我们从这里出发，先沿村外的枯河道走到废弃井口，再折向西北。如果你们在驿站得到的情报和我的判断一致，我们能提前一天到达。”
空看着他：“你刚才没有告诉赛诺你会怎么从教令院内部查那些记录。”
“有些记录不需要离开沙漠就能找到。”艾尔海森回答，他的目光在空身上停了一瞬。
“如果教令院在沙漠中安排了看守，看守会留下自己的随身文件。那些人的宿舍、补给签收单、武器维护记录——都会比你想象中留下更多痕迹。风沙会覆盖地表，但沙漠中的废弃建筑通常保存得很好。只要找对地方。”
“你怎么确定那个位置有废弃建筑？”坎蒂丝问。
“因为教令院不会让自己的看守在真正露天的沙丘中驻留。”艾尔海森说，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但那并非恶意，而是一种已经完成推演后的笃定。
“人需要在固定的地方睡觉，而不是被流沙随时吞掉。这意味着他们一定有半地下的建筑，位置离仓库足够近，能快速响应，又不会被远处的人看到。以仓库为圆心，半径一千米内如果有岩层露出，或者有被风蚀过的旧建筑群，那里就是他们驻扎的地方。”
空看着艾尔海森，忽然觉得这个人远比他在须弥城时表现得更加复杂。
他怀中的册子、他对教令院内部程序的熟悉、他追踪镀金旅团时不依赖风纪官的判断，都让空觉得艾尔海森这个人真正的意图远不止是“调查”那么简单。
但空没有继续追问。他需要这些人的协助，同样地，这些人也需要他的信息。现在强行拆解彼此的目的不会让计划变得更安全。
于是他只是说：“明天出发前，我会把我知道的一些东西整理出来。但是有些内容我只能在路上说。”
“很好。”坎蒂丝起身，从墙角的木箱中抽出几卷薄毯，分给屋内的几个人。
她的动作利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毯子带着一种干净的、被日晒过的味道，和屋外的风沙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把一条毯子递给迪希雅时，两人的手在灯影中碰了一下。迪希雅接毯子时轻声说：“你还是什么都准备得很齐全。”坎蒂丝没有回答，只将最后一条毯子递给空，在他面前站了一瞬。
“你今天走了很长的路。”她说，声音轻得只有空能听见，“睡吧。这里晚上很安全。”
空接过毯子。他的指尖和她的指腹在毯子边缘轻轻碰了一下，那接触极短，却带着沙漠日夜交替之间那点无法忽略的温差。坎蒂丝的手指温暖而干燥，收回时带走了一小片空手背上的凉意。
空低声说：“谢谢。”
那夜空躺下时，屋子里的油灯被调到只剩豆大的火苗。微弱的光在土墙上投出几道非常模糊的人影。派蒙蜷缩在他旁边，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迪希雅睡在靠门一侧，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艾尔海森坐在靠墙处，似乎没有打算躺下，仍在借着那豆火看着什么。坎蒂丝躺在靠里侧的位置，空能感觉到她翻身时带动毯子的极小声响，像是沙漠中有人在远处移动沙粒。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那根关于信任的线在胸口极轻地颤动着，像风从阿茹村上空经过时，擦过屋顶上那根被用来测风向的旧布条所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嗡鸣。
他还没有完全放松。但在这间屋子里，有某种和在别处不同的东西正在生成——一种被沙漠共同包裹着、也被同一盏灯火照亮的，暂时的共处。
空闭上眼睛。他需要为明天做准备。那些关于世界树、关于虚空的秘密，已经在呼吸中沉甸甸地压着他。
而他正在缓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那个他必须把它们说出口的时刻。
外面的风还在继续。但那阵风被土墙和门廊层层过滤，最终到达屋内时只剩下一片如同呼吸般的、低而持续的沙沙声。空在那片沙沙声中睡着了。
他梦到了沙子深处有一片倒映着白色树枝的巨大水面，而水下深处，有什么正被缓慢地拉扯着，像一句声音被淹没之前最后的、重复的念诵。
“世界……遗忘我。”
第二天清晨，阿茹村还没有完全醒来时，空已经坐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经历过一夜的休息后恢复了不少，虽然某些肌肉还残留着在沙漠中长时间行走后的酸涩感，但精神已经清醒得多。
派蒙还裹着毯子，只露出小小的脑袋和一双半睡半醒的眼睛。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毯子拉过头顶。
空没有叫醒她，先走到门口。帘子外透进来的光线很薄，带着沙漠清晨那种清透又寒冷的质地。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阿茹村建在岩层与沙漠的交界地带，村子周围有石砌的矮墙，有些墙段已经被风沙打磨得看不出原来的棱角。
太阳刚从远处沙丘的背后升起，光线斜切过来，把整个村子分成一半暖一半凉。空站在门廊处，看到几个孩子从一条巷子里跑出来，追逐着经过。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