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裟罗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坐在天守阁的值房里整理军务。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稻妻城的屋顶染成了金红色。
远处传来乌鸦归巢的鸣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桌上的文件堆成了两座小山,一座是已经批阅完的,一座是还没有看的。
批完的那座更高一些,但她不觉得累。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觉得累。
门被敲响了。
“进来。”裟罗没有抬头,手中的笔继续在纸上移动。
脚步声很轻,不是士兵的,不是侍从的。
那种脚步有一种独特的频率,平稳、从容、带着一种“这整座天守阁都是我的”的笃定。
裟罗的笔停了一下,她认出了那种脚步声,抬起头。
影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封信。
她今天穿着那件深紫色的居家和服,头发披散着,没有戴任何发饰。
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沙罗跟了她这么多年,能从她眼角最细微的弧度里读出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此刻,影的眼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更内敛的、像是“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我不知道你收到后会是什么反应,但我觉得应该给你”的温柔。
“将军大人。”裟罗放下笔,站起身,朝影微微欠身。
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每一次都一模一样,从不偷懒,从不敷衍。
影走进来,将信放在桌上。信封是素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标记,只有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的、形状像花一样的火漆印。
裟罗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影。
“这是……”
“空让我转交的。”影的声音很轻。
裟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没有问“空为什么让你转交”,没有问“你看了吗”,没有问“里面写了什么”。
她只是看着那封信,看着信封上那枚小小的火漆印,看着印上那朵花——她认出那是塞西莉亚花,蒙德的花,白色的、细小的、在风中轻轻摇曳的花。
宵宫有一次在离岛放了这种花形状的烟花,说是“空告诉我的,蒙德的花”。宵宫说“空说的”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裟罗拿起信。信封很轻,里面大概只有一张纸。但托在掌心里,却像是托着一块石头。
影没有走。她站在桌边,看着裟罗。
裟罗能感觉到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目光没有压迫感,没有审视,只是安静地、耐心地、像姐姐看妹妹一样地看着她。
“将军大人,”裟罗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您还有公务要处理。”
“不急。”
裟罗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着。纸面的触感细腻而温润,是上好的宣纸。
空从哪里买的?稻妻城?璃月?还是他自己带来的?她发现自己在意这些细节,在意到想要拆开信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的程度。她深吸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像是写字的人怕收信人看不懂,特意放慢了速度,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锋压得很深,纸背都能摸到字的凸起。
“沙罗小姐:最近稻妻城周边的山上,樱花开了。如果你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去看看。不是公务。空。”
不是公务。
裟罗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不是公务。这意味着不是天领奉行的职责,不是将军的命令,不是任何她必须做的事情。
只是“我想请你去看看”。只是一个人,想和另一个人,一起看看花。
影看着裟罗的表情。裟罗的脸上一向没有太多表情,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
在九条家,表情是奢侈品,露出太多表情会被视为软弱,会被人在背后议论“那孩子不行”。
她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像压入地底的岩浆,表面平静如镜,深处翻涌不息。
但此刻,影看到裟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影一直在看。
“裟罗。”影轻声叫她。
裟罗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泪光,不是星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这种表情在裟罗脸上很少见,她从来都是果决的、坚定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您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吗?”裟罗问。
影摇了摇头。“他没有让我看。他信任我,才让我转交。我不会看。”
裟罗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纸。不是公务。不是公务。不是公务。
那四个字在她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有人拿了一根小锤子,在她心上一下一下地敲。
不是疼,是另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撑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您允许我去吗?”裟罗问。
影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那里的光很弱,但确实在燃烧。
“你不是我的囚犯。”影的声音很平静,“你不需要我的允许。”
裟罗的手指收紧了。“但我是您的将领。”
“你是我的将领,但你也是一个人。”影转过身,走向门口。她的步伐依然从容,但比来时慢了一些。“裟罗,人应该为自己活一次。”
门关上了。
裟罗坐在桌边,手中还握着那封信。
夕阳的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
她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乌鸦不叫了,天彻底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她拿起笔,想批文件,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她看着纸上那一个字都没有的空白,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写过“私事”了。
她写的每一份文件都是公务,每一个字都是职责。
她忘了上一次写“私事”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小时候,也许是加入九条家之前,也许从来没有。
裟罗放下笔,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放进了袖中最内侧的暗袋,贴着心口。
纸很薄,但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温热的、脉动的。
她站起身,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