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头禅?”
“五郎说的。”
心海低下头,嘴角的笑意还在。
“能量不足。嗯。确实是能量不足了。不是身体的能量,是心的能量。
听了太多悲伤的故事,看了太多流泪的脸,说了太多‘没关系’‘会好的’‘我在’。说得太多了,自己都快信了。”
空看着她。她靠在石台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浅蓝色的和服在灰色的石台上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
“心海,能量不足的时候,可以找我。”
心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深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空,你也有很多事。你不能总陪着我。”
“但你现在需要我。”
心海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声音。
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哭,因为她是心海大人,是海祇岛的领袖,是现人神巫女。
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但此刻,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她允许自己脆弱一小会儿。
空没有说“别哭了”,没有递手帕。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远处的海面,听着风的声音,等着她哭完。
心海哭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她抬起头来,看向空的目光中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将疲惫压下去后重新亮起来的、倔强的光。
“空,你今天有空吗?”
“有。”
心海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陪我去见一个人。”
空跟着心海下山,从瞭望台走到海边,沿着海岸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一个小渔村。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都是用珊瑚石砌成的,屋顶铺着干草。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根盘根错节,像一只只抓着大地的手。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褪色的蓝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脚上是一双草鞋。
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暗,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松树皮,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是多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不是种田的泥,是血的污渍。
“他叫大畑,”心海的声音很轻,“以前是反抗军的百夫长。带了五十个人,活下来的只有七个。他是那七个人之一。回来后,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不见人,不说话。他的妻子来找我,哭着说他已经三个月没有笑了。三个月。”
心海走向那个男人。
她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海面。空站在榕树后面,没有跟过去。
沉默了很久。
大畑抬起头,看着心海。“心海大人,您又来了。”
“嗯。”
“您不用来的。我没事。”
心海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手帕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白色的花。大畑看着那块手帕,看了很久。
“心海大人,我这双手,杀过很多人。”
心海没有缩回手。
“我知道。”
“您不怕吗?”
“怕什么?”
大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怕这双手。怕它们沾过的血。”
心海将手帕塞进他手里。“大畑先生,你杀的人,是为了保护海祇岛。不是为了你自己。”
大畑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粗粝的,像从石头缝隙中渗出的泉水。
他用那块手帕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心海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拍他的肩膀,只是坐在那里。
空站在榕树后面,看着这一幕。派蒙飘在他身边,小脸上满是泪水。
“空,心海大人她……每天都是这样吗?”
空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但他在这一路上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心海坐在那些破碎的、沉默的、不会哭的人身边,不说话,不安慰,只是陪着。
有时候陪一盏茶的功夫,有时候陪一个下午,有时候陪到天黑。
等那些人哭完了,说完了,或者什么都不说就走了,她才起身,走回珊瑚宫,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大畑哭了很久。哭完,他用手帕擦了擦脸,将手帕折好,还給心海。“心海大人,谢谢您。”
“不用谢。”心海将手帕收进袖中,“大畑先生,您明天还在这里吗?”
大畑想了想。“在。”
“那我明天还来。”
大畑看着她,看着她深蓝色的眼眸中那道温柔的光,点了点头。
心海站起身,朝空走来。她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目光也比刚才亮了一些。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眼下的黑眼圈还在,但她的嘴角弯着——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空看到了。
“走。”心海说,“下一个。”
他们在海祇岛上走了整整一天。
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从北边的珊瑚礁到南边的悬崖。
心海见了很多人——失去了儿子的老母亲,在战场上断了腿的年轻士兵,每天晚上做噩梦梦到幕府军船的青年渔民,看着战友死在面前、自己活下来却觉得自己不该活的中年武士。
每一个人,她都认真听了。听他们说话,听他们哭,听他们沉默。她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不要难过”,没有说“你还有未来”。
她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握住他们的手,偶尔陪他们坐一会儿。
空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单薄,但她的脊背一直挺得很直。即使是最疲惫的时候,她也没有弯下。
太阳快要落山了。
心海站在最后一户人家的门口,目送那个青年渔民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然后她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能量耗尽。”
空站在她身边。“心海,回去休息吧。”
心海睁开眼睛,看着他。“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吗?不是因为你能力有多强,不是因为你认识多少人,而是因为你在的时候,我的能量恢复得快一些。”
空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照成了金色。
她的眼眸在暮色中是深蓝色的,像海祇岛最深处的海水,平静而深邃。
“心海,你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
心海摇了摇头。“我不能。那些人还在等我。大畑先生明天还在榕树下等我,老母亲明天还在窗口等我,断腿的士兵明天还在康复中心等我。我不能停下来。”
“你不停下来,你会倒下的。”
心海沉默了片刻。
“空,你知道海祇岛的珊瑚是怎么长出来的吗?”她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珊瑚礁,声音很轻。
“珊瑚虫很小,很脆弱,一点风浪就能把它们打碎。但它们聚在一起,就变成了礁石。礁石连成片,就变成了岛屿。海祇岛就是这样长出来的。不是靠一个强大的力量,是靠无数微小的、脆弱的生命,一代一代地堆积。”
她看着空的眼睛,深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暮色和他的脸。
“我也是这样。不是靠我一个人,是靠那些人。大畑先生,老母亲,断腿的士兵,青年渔民。他们每一次哭,每一次说‘好累’,每一次握住我的手,都是在往我身上堆。堆多了,我就成了礁石。礁石不会倒。”
空看着她眼角的泪光和嘴角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他见过很多人,有的坚强在表面上,有的坚强在骨子里。
心海是后一种。她的坚强不是铠甲,不是面具,不是装出来的。
她的坚强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从每一次听人哭泣、每一次握住颤抖的手、每一次在深夜里独自回到书房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