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玉阁顶层比空想象中还要宽阔。
白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穹顶用琉璃镶嵌出一整片星辰图,烛火从嵌在四壁的铜灯中透出来,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温暖而辉煌的光晕中。
长桌沿着两侧排列,上面摆满了各色珍馐和琉璃酒器,桌与桌之间用半透明的纱帘隔开,隐约能看到纱帘后走动的人影和谈笑声。
凝光站在大厅入口处迎客。
她今日换了一身镶金边的深紫色长袍,长发用一支凤钗高高绾起,整个人站在灯火下熠熠生辉,那种久经商场和权力场淬炼出来的从容气度,让人很难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看到空时凝光的目光亮了一下。她迎上来两步,微微颔首:"空,你来了。等你好一会儿了。"
"路上耽搁了一下。"空说,"恭喜你,群玉阁重建得比原来更加气派了。"
凝光的嘴角浮起一个带着满意和矜持的弧度:"花了将近一年的心血,总该比原来好一些。"
她的目光越过空落在他身后,在看到闲云时微微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
但那份意外很快被她收了起来,转而换上了一副更加郑重其事的礼数,"闲云真君大驾光临,群玉阁蓬荜生辉。"
闲云负手站着,目光扫了一圈大厅的陈设,语气里带着一种行家看货的挑剔:"这穹顶的琉璃排布倒是用了心思。谁设计的?"
"往生堂的钟离先生指点了布局,工匠们落实的。"凝光答道。
闲云轻轻"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评价。
但空注意到她在转身往里走时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琉璃星辰,目光里的挑剔被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取代了。
空正准备跟着往里走时,肩膀被人从侧面拍了一下。
他转头,北斗正咧嘴笑着站在他身后,今日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深蓝色锦袍,腰间依然别着那柄弯刀,但刀鞘换成了镶银的新鞘。
她手里端着一杯酒,浑身带着一种"终于不用搬石头了"的松弛和畅快。
"我可算见到你了。"北斗举起酒杯碰了一下空的肩膀。
"前两天在山里找到那种白岩了,凝光验收的时候点了头,我还想着得好好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去看了一眼,我差点把次料当成主料搬回来。"
"那是你自己眼力好。"空说。
"少来。"北斗喝了一口酒,目光在空脸上停了一瞬,那种海上行舟磨出来的、带着几分野性和坦荡的打量让空觉得亲切而自然。
"你回来这几天,璃月港热闹了不少。那群玉阁的工人们最近都在传'那个金发的荣誉骑士回来了',连码头的搬运工干活都比以前起劲儿。"
"哪有那么夸张。"
"你问派蒙。"北斗朝空身后飘着的派蒙扬了扬下巴,"派蒙,你说,空回来之后璃月港是不是比以前热闹了?"
派蒙立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街头卖糖葫芦的大爷都多了两筐!"
北斗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得像海风吹过船帆。
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放回侍者的托盘里,拍了拍空的肩膀。
"行啦,不占用你太多时间。大典开始之后有空了来露台上找我,我那儿藏了一壶须弥的果酒,比厅里这些正经宴席的酒有意思多了。"
她说完便大大方方地走开了,步子带着海上的那种稳健和随性。
空看着她消失在纱帘后的身影,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阵爽朗的笑声和掌心的余温。
他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海风吹过一样微微舒展了一下。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空看到了钟离和归终并肩站在一处露台边说话,两人的姿态从容而默契。
看到了行秋和重云在角落里低声交谈什么,偶尔发出压不住的笑声。
看到了甘雨正在和一群璃月港的商贾代表寒暄,虽然面带倦色但依然保持着温和有礼的微笑。
派蒙早已被宴席上的各色点心吸引了注意力,左吃一口右拿一块,忙得不亦乐乎。
申鹤跟在他身边,安静地打量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偶尔会和空的对上,然后移开,但那种移开和几天前不一样了——不再是一种回避,更像是一种"确认了你在那里之后便可以安心继续看别处"的松弛。
闲云在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来,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碟桂花糕。
她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但空注意到她偶尔会在甘雨的方向停留片刻,目光里的神色比看别处时要深一些。
宴会在凝光的致辞后正式开始。
致辞不长,凝光用几段简洁而有力的话回顾了群玉阁的历史和重建的意义,然后举杯向在场的众人致意。
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穹顶下回荡开来,像是一场盛大交响乐的前奏。
随后,云堇登场了。
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戏服,水袖长长地垂落在身侧,鬓边簪着一朵绢制的红梅。
她站在大厅中央临时搭起的戏台上,背后的帷幕缓缓拉开,露出一幅绘着崇山峻岭和缭绕云雾的巨幅背景。
大厅里的灯火被调暗了一些,只留几盏聚光在戏台中央,将云堇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温暖的光晕中。
她开口的那一刻,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神女劈观》。空坐在席间,听着云堇婉转清亮的唱腔在大厅中流淌开来。
那唱腔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低回如幽泉,将那个被至亲抛弃于山洞中的女孩的绝望和挣扎、被仙人救起后的清冷和孤寂、遇见异乡人后的懵懂和新生,一字一句地铺展在众人面前。
空没有去看台上的云堇。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申鹤身上。
申鹤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定定地望着台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空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吸进肺里、再慢慢咽下去。
聚光灯的余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一层薄薄的水光映得若隐若现。
云堇唱到神女被仙人救出山洞的那一段时,申鹤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唱到红绳缚煞的那一段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唱到异乡人出现、神女第一次感到"心动"的那一段时,她的目光从台上移开了,落在旁边的空脸上,停留了片刻——很安静的一瞬,然后她又转回去看台上了。
一曲终了,大厅里沉默了两三息,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云堇站在台上微微喘息着,鬓边的红梅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她的目光穿过掌声和人影,落在申鹤所在的方位,隔着重重人影和摇曳的烛火,她朝申鹤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申鹤坐在席间,没有鼓掌。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的云堇,眼角那层水光依然在,但没有落下来。
她嘴唇动了一下,空听到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谢谢。"
后面的节目空没有太注意。他一直在看申鹤,看她慢慢从方才的情绪中缓过来,看她的呼吸一点点恢复平稳,看她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闲云也一直在注意着申鹤,虽然她装出一副在看窗外夜景的样子,但空看到她端茶杯的手指一直没怎么动过。
趁着一曲唱毕的间隙,空走到闲云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闲云没有转头看他,依然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云海。
"真君,"空说,"您有没有考虑过,在璃月港多住一段时间?"
闲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何出此言?"
空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窗外。月光从云海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长路。
"远黛师姐在奥藏山重新修炼,申鹤在万民堂学做菜,甘雨在月海亭忙得脚不沾地,萍姥姥,也在璃月港。归终也在。钟离也在。"
闲云没有打断他,但空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指节收紧了。
"您刚才看甘雨看了七次。"空说,"每次都在她露出倦色的时候移开目光。您其实很担心她,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