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时间差不多了，空离开了闲云的宅子，他加快步伐，赶上还在路上的甘雨和申鹤，派蒙也快要醒了。
四个人走出城西里弄时，晨光已经完全亮了。
甘雨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方才快了一些——月海亭那边大约还有文书等着她签。
她走到巷口时回身看了一眼，朝空微微摆了摆手，说了句"下午见"，然后便拐上了通往月海亭的主街。
浅蓝色的长发在她转身时在空中划出一道温润的弧线，很快被晨光和街角的人流吞没了。
派蒙趴在空肩头刚刚醒透，揉着眼睛左看右看，问了一句："申鹤小姐呢？"
空转头，看到申鹤已经走出去几步了，正站在街边那棵老槐树的荫凉下等着他们。
她的站姿比昨天稳了很多，浅青色的短褂在晨光中干干净净的，围裙也系好了，整个人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正在去上工的普通人没有两样。
空快步跟上去。派蒙飘到他肩侧和申鹤并排走，三个人沿着主街往万民堂的方向慢慢地走。
晨光在石板路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淡金色，早市的摊贩已经支起了大半的棚子，热气腾腾的蒸笼和油锅将整条街都浸润在一层柴米油盐的气息里。
空气中有炸油条的焦香、蒸包子的面香、和刚刚打开的酱菜缸里涌出的咸鲜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只有清晨的璃月港才有的、温暖而踏实的网。
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派蒙忽然拉了拉空的袖口，指了指前方："空，你看——百晓小姐！"
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身利落短袍的百晓正从街对面快步穿过人流朝他们这边过来。
她手里卷着一份文书，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步伐带着凝光身边秘书特有的那种"有要紧事需要传达"的急促。
她在空面前站定，略微欠了欠身："旅行者，凝光大人请您去一趟群玉阁。说是有件事想和您当面商量。"
空看了一眼申鹤。申鹤也正看着他。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空注意到她在听到"群玉阁"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大约是想起昨天在梧桐树下看到自己和刻晴站在一起时，那条通往群玉阁的路延伸去的方向。
"我先把申鹤送到万民堂。"空说，"然后过去。"
百晓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凝光大人说不是急事，您处理完手上的事再过去就好。"
她说完便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了，大概是还要去传达其他的消息。
空带着申鹤继续走。派蒙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凝光小姐找旅行者会是什么事呢……"空没有接话，但他心里也在想。
凝光主动派人来请的情况不多，上一次还是群玉阁落成大典之前。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万民堂的招牌已经出现在前面了。
香菱正在门口洒水压尘，看到申鹤准时出现在视线里便举起水瓢朝她晃了晃示意"我看到了"。
申鹤的脚步在万民堂门口停下来，她侧过身，看向空。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澈。
她看了他片刻，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你下午会来吗？"
空看着她。她的声音和昨晚在月光下问"那你为什么不亲我"时一样的认真坦荡，但此刻那一层因为刚刚确认了什么而微微泛起的、像是湖水在雨后涨高了浅浅一寸的底色，正在她的目光和语气中缓慢地铺展开来。
"会。"空说。
申鹤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万民堂的门里。
空跟在她后面也跨过了门槛——他想顺便和香菱打个招呼，问问今天申鹤的安排——但走进店里的那一瞬间，他先是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混着米粥和油条的早餐香气，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正在灶台前忙碌的香菱，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张方桌上。
胡桃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和一碟被吃了一半的腌萝卜。
她一手端着豆浆碗一手捏着一根油条正要往嘴里送，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进来的人是谁。
空的目光在胡桃身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又转回来，落在了申鹤身上。
申鹤正在灶台边解下围裙重新系紧，她的侧脸在晨光中被灶台的蒸汽氤氲得柔和了几分。
空走到她旁边，放低声音问了一句："申鹤，你昨天说的那句话——'亲吻就是喜欢'——是谁告诉你的？"
申鹤系围裙的手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丝"你问了"的平静，和一丝因为想起那句话的出处而微微闪动的东西。
"胡桃告诉我的。"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像是这件事对她来说和"这道菜是香菱教我的"一样自然，"昨天早上我在路上遇到她，她说如果一个人亲了另一个人，那就是喜欢。她还说——"
申鹤想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胡桃原话的准确措辞，"——她说'如果是空那种人，他亲一个人的时候，肯定是真的喜欢她'。"
空听完那段复述，嘴角的线条出现了一瞬间的微妙变化。
那种变化让派蒙本能地往后面飘了半尺远。
空的目光从申鹤脸上移开，扫过万民堂的店堂，落在角落里那张方桌上正在毫无察觉地啃油条的胡桃身上。
香菱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大约是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太一样。
她顺着空的目光看了一眼胡桃，又看了一眼空的表情，然后非常明智地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朝空摆了摆手小声说了一句"你们忙"便缩回了灶台后面。
申鹤看了一眼空的视线方向，又看了看角落里的胡桃，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但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继续整理自己面前的菜案。
空走到胡桃的方桌前时，胡桃正低头喝最后一口豆浆，碗沿挡住了她一半的视线，所以她直到空在她对面坐下，才抬起眼来。
她看到空那张脸距离她不到两尺、表情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介于认真和"我要和你谈件事"之间的神色时，先是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她将豆浆碗放下来，嘴角带着一层"你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啊"的、还没意识到情况有变的轻松："空？你怎么来了——"
空看着她。他说了一句："你昨天和申鹤说了什么？"
胡桃嘴里还有一口油条没有咽下去。
她在那个问题落在耳朵里的瞬间忽然卡住了，嚼到一半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看着空的眼睛，然后那口油条被她慢慢地咽了下去，伴随着一声不太明显的、略带心虚的吞咽声响。
"……啊。"胡桃的目光开始往侧面飘，像是想从万民堂的木门缝里找到一条可以暂时消失的路，"那个——那个就是我昨天和她随口聊了几句——"
"随口聊了几句，你就告诉她'亲吻就是喜欢一个人'？"
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因为认真而显得比平时更有分量的平稳，"你知不知道她以前在山上待了二十多年，她听到什么就会当成真话记住？"
胡桃的手指在油条碟子的边缘上慢慢地、像是正在找一个支点一样地摩挲了一圈。
她的目光从侧面飘了回来，落在了空的脸上。
空的表情没有生气——那种"正在发火"的张力并没有出现在他眉间或嘴角——但他的眼睛里有她很少见到的一种认真，那种认真让她原本准备用来搪塞的那句"我开玩笑的"没有能说出口。
空看着她那个正在慢慢变化的表情，补充了一句。
"今天早上她跟我说了那句话。她说'胡桃说亲吻就是喜欢'——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万一下次有别的人对她这么说、用同样的方式靠近她——"
胡桃的手在油条碟子边缘停下了。
她的目光从空的脸上移开了，落在了桌面上那碟被吃了一半的腌萝卜上。
她能听到他话里没有说出来的部分——那个"万一"后面藏着的东西。
她的手指从碟子边缘缩了回来，交叠在膝盖上。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