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安柏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就已经开始喊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焦急和"终于找到你了"的释然，"可莉她——出事了！"
她怀里的那个小身影在她的声音里抬起头来。是可莉。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层没有完全擦干净的泪痕，眼眶红红的，帽子边缘的两根红色发带被风吹得歪向了一边。
她看到空时，小嘴先是瘪了一下，像是努力在忍住的委屈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对着的方向，然后她松开安柏的衣襟朝空伸出两只小手，带着一种"快抱抱我"的、全然不设防的依赖。
空快步上前将可莉从安柏怀里接过来。
小家伙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将脸埋进空的肩窝里时，衣领很快被一层温热的潮湿浸透了。
空感到她小小的手指正在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也会消失似的。
"可莉，"空放轻声音，一只手托着她小小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发生什么事了？"
可莉在他肩窝里抽噎了几声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她的声音被埋在他衣料里，带着那种小孩子特有的、被恐惧压住了大半音量的含糊："可莉……收到了一封信……"
"信？"空的指尖在她后背的衣料上停了一下。
可莉收到信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她这一次的反应显然完全不同——她从没有因为一封信哭成这样过。
"可莉看完信之后就开始哭了，"安柏在旁边补充道，她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很多。
"她说那是一封很可怕的信，上面写着……什么大魔王的……我不太清楚，可莉不肯给我看。她一直说'他要把嘟嘟可带走'、'可莉不能失去嘟嘟可'——我哄了好久都没用，她说要来找你，我就带她来了。"
可莉在空的肩窝里听到"嘟嘟可"三个字时，又猛地抽噎了一下。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那三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能够刺穿她所有勇敢的尖锐力量。
空抱着她在传送阵边的草地上坐下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慢慢地哭。
过了好一会儿，可莉的哭声才从剧烈的抽噎慢慢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像是余震一样逐步减弱的抽搭。
她从空肩窝里抬起头来时，脸上挂着两行新的泪痕，眼皮也因为哭得太久微微肿了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信——信的纸面已经被她攥得有些皱巴巴的了，边缘带着被手汗浸润过又晾干后留下的细微痕迹。
信封的正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可莉收"三个字，字迹像是被故意写得很大很粗，带着一种刻意制造出来的压迫感。
"就是这封信……"可莉用那种因为哭哑了而显得比平时更小一些的声音说。
"可莉打开的时候，里面的字写得好大好黑……第一页就说可莉不配当嘟嘟可的家人……可莉看到这里就不敢往下翻了……但是后面的字可莉还是看到了……"
她伸出颤抖的小手指了指信封的背面。空将信翻转过来时，目光在那个位置上停住了。
那里画着一个标记——一个简单的、用粗重的墨线画成的图案：一只形态有些奇怪的、被刻意扭曲的嘟嘟可轮廓，它的眼睛被涂成了实心的黑色，嘴角被画成了一道向下弯的、邪恶的弧线。
那个图案旁边用同样歪歪扭扭的大字写着："嘟嘟大魔王"。
空的指尖在信纸边缘停了一瞬。
他没有见过这个标记，没有见过这种笔迹，但这封信的落款——"嘟嘟大魔王"——正在用一种刻意夸张的、充满戏剧性的语气宣称"可莉不配当嘟嘟可的家人"。
信的末尾处用更加粗重的笔迹写着"想要证明自己配得上当嘟嘟可的家人，就请前往金苹果群岛接受试炼"，下面画着几笔潦草的、像是随手画上去的海浪和岛屿轮廓的涂鸦。
那页纸最下方的角落，用更加扭曲的字体写着"通不过，就要夺走嘟嘟可。"
空快速扫完了整封信。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故意放大可莉心中最深的恐惧，故意用一种"你不够好"的基调来包裹一个指向明确的邀约——去金苹果群岛，接受试炼，证明自己。
没有落款人的名字，没有寄信地址，只有那个被刻意画出来的、扭曲的嘟嘟可标记和"嘟嘟大魔王"四个字。
可莉看到空读完了信，用那种哭过之后重新鼓起勇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空……那个人说可莉不配当嘟嘟可的家人……说如果可莉不去那个什么金苹果群岛接受试炼……就要把嘟嘟可拿走……"
她的声音开始重新颤抖起来，"可莉不能没有嘟嘟可……嘟嘟可是可莉最好的朋友……可莉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嘟嘟可才能睡觉……那个人要把嘟嘟可拿走的话——"
可莉说不下去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了空的衣领里，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像是正在用这种姿势来阻挡一个正在逼近的、没有人能抵挡的威胁。
空一只手托着可莉的后背，另一只手将那封信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他抱着她坐在暮色中，感到她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会被相信的安稳："可莉，那个试炼——我陪你去。"
可莉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那双大眼睛里有一道光正在从深处缓慢地亮起来。
那种亮像是一盏被风吹得几乎要灭了的灯被人用手掌拢住了，然后一点点地恢复了过来。
她盯着空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真的吗？"可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还没有完全恢复信任的试探，"空愿意陪可莉一起去那个金苹果群岛吗？"
"真的。"空说，"我陪你去。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为什么要用嘟嘟可来吓你。如果他真的想和你比试什么——"空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我在这里"的笃定，"——我帮你和嘟嘟可一起赢回来。"
可莉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注满了。
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被"有人陪我去"这六个字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从空怀里跳下来，在草地上转了一个圈，像一只被放了半天终于重新获得自由的小兽。
派蒙被她转圈的动作带起了一阵风，往后飘了半尺才稳住身形，看着可莉那副"从哭到笑只需要一封信被拆开的时间"的变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欣慰和无奈的微妙表情。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可莉转完圈跑回来，仰着头问空。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她特有的、带着活力的小孩子的音调，方才的恐惧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明天。"空说，"今晚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坐船去金苹果群岛，看看那个嘟嘟大魔王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可莉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认真，然后她跑过来，踮起脚在空的脸上亲了一下——带着她那种小孩子特有的、不设防的、表达"你是最好的"的方式——然后转身跑回安柏身边，小手攥住了安柏的衣角。
"安柏姐姐！我们回去收拾行李！可莉要带好多好多东西去！嘟嘟可也要去！可莉要证明可莉配当嘟嘟可的家人！"
安柏看着可莉那张从泪痕中重新亮起来的小脸，嘴角也浮起了一个被她的活力浸润过的、温暖的笑容。
她朝空点了点头，带着一种"交给我了"的无声承诺，然后牵起可莉的手朝传送阵的方向走去。
可莉走出去几步后又回过头来，朝空用力挥了挥小手，然后才转回去跟在安柏身边走进了传送阵的光芒中。
传送阵的光芒在暮色中敛去之后，空还站在草地上。
暮色比方才更深了一些，湖面上的光从浅灰正在过渡向深蓝。
派蒙飘到他肩头，安静了片刻之后开口说："空，那个嘟嘟大魔王——你看出是谁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