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和派蒙穿过层岩巨渊最深处那道裂隙时,层岩巨渊那种暗沉压抑的灰黑色被一种陌生的、温暖的赭红色取代了。
  空气的变化比地貌的切换来得更快——从那道裂隙中渗出的阴凉和潮湿在几步之间被一种更加干燥的、裹挟着植被和泥土气息的热气替代了,像是一道无形的门,迈过去之后,风的味道、光的颜色、脚下的触感,全部都变了。
  空在那道坡道的尽头停下来,站在了须弥的土地上。
  他能感到一种和蒙德的风、璃月的海风都不同的东西正在从脚下的地面上缓慢地升上来——一种更加沉静的、像是被什么庞大的根系托住的质地。
  那种触感从脚底经过脚踝和小腿,慢慢传遍全身。
  他走了很久才走到这里,而此刻他终于站在了须弥。
  这里是他妹妹在暗影中说"等你走完你自己的路"之后,他为自己选定的方向。
  派蒙飘到他肩侧,左看右看了一圈。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从未见过的宽大叶片,扫过远处那片浓密到几乎不透光的树冠,扫过空气中浮动的细碎金色光点——那是某种在璃月从未见过的花粉,在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光柱中缓慢地翻涌着。
  她落在他肩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到了"的释然和"接下来怎么办"的茫然混合的质地:"空——我们到了。然后呢?"
  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道坡道的尽头,让须弥的空气缓慢地渗入他体内那些被一路的风尘和沉重压了太久的缝隙。
  森林入口处有一块被藤蔓半覆盖的路牌,上面的文字他不太认识——须弥的字体和蒙德、璃月都不同,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讲述什么他暂时无法读懂的东西。
  派蒙凑过去看了片刻,抬头时脸上带着一丝轻微的急切:"空,我们不认识这里的字。"
  空正要开口说"先沿着路走看看会遇到什么人",一阵脚步声从森林深处传了过来。
  那脚步声轻而稳,带着一种正在赶路却又不会显得太急的从容,像是走这条路的人已经走了很多次了。
  空循声看去,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从树丛的荫影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少女,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衣和深色长裤,腰间系着一只小布袋,一只手抱着一个被布仔细包好的食盒,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束细长的、正在散发着淡紫色微光的干草。
  她的头发是浅绿色的,被束成一条利落的马尾垂在肩后,几缕碎发被额前的风拂动又落下。
  她的眼睛是一种很干净的翠色,在和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光相互呼应着,带着温和而警觉的光泽。
  她看到空和派蒙时脚步先是一顿——像是不常在这个位置遇到陌生人。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露出正在辨认什么的表情。
  她看到他的金色头发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移开了,落在他身后的派蒙身上,然后又移回他脸上。
  她将怀里的食盒换了一只手抱着,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一种温和而清晰的语调:"你们……是从璃月那边过来的?这片林子的入口比较偏,不常有人走这条路。"
  空点了点头,朝她微微颔首致意:"我们刚穿过层岩巨渊,想找去须弥城的路。第一次来这边,不认识路。"
  少女听了之后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了片刻。
  她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微微泛白的手指关节上——那是他一路握着那枚眼睛、握着从遗迹中带出来的纸、握着所有那些他还没有完全放下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然后她将那只手里的干草束微微举起来,解释道:"这是灵芬香,给一位在这附近修行的前辈送去的。"
  就在她举起那束干草的瞬间,那股气息迎面涌来,在他的意识边缘轻轻触碰了一下。
  空感到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托住了。
  他的视野在那一刻发生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偏移——眼前这片被树冠过滤过的光正在缓慢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棵巨大的、枝干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树。
  它的树冠覆盖着整片视野,那些叶片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既不是绿色也不是金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被什么古老的光源从内部浸润过的温润质地。
  树干粗壮到无法用任何已知的参照物来丈量,它的根系从地面中延伸出来,像是大地的脉络。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道声音从树冠深处传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质地——温润而厚重,像是被无数年的风和光共同浸润过,又像是正在缓慢地沉入什么更深的地方。它说:"世界,遗忘我。"
  空站在那道声音里。
  他能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道声音缓慢地托起来,又缓慢地放回去。
  那道声音明明只有四个字,却像是由无数句他一直忘了记住的话汇集而成,每一部分被折叠过太多次而难以辨认,只能隐约感到它们是同一句从未被他真正听见的话。
  "空?"派蒙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沉重的东西轻轻压住的关切,"空!你怎么了?"
  空眨了眨眼。
  那道巨树的轮廓正在缓慢地褪去,像是正在被水浸透的墨迹,边缘逐渐模糊、消散,最后完全融入了森林的光线中。
  他能感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从方才那种停滞的节奏中恢复过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灵芬香残留的、正在缓慢变淡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正在微微发抖,那道他自己没有完全察觉的震颤正在从指节传递到掌心,然后被他自己握住、压回去。
  柯莱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认真地停留着,手里的灵芬香已经被她放低了一些,像是怕那股气息再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正在努力不让自己的语调增加他负担的仔细:"你真的没事吗?你刚才闻到灵芬香之后,整个人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补了一句,"如果你觉得头晕或者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别硬撑。化城郭就在前面不远,我可以带你们过去。那边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空正要开口说"不用麻烦",派蒙却抢先开了口:"谢谢你!我们确实需要休息一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停下来的人"的急切和安心,"这几天一直在赶路,空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
  空侧过头看了派蒙一眼。
  他能看到她的眼睛里映着透过树冠落在他脸上的光,看到她那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但你需要停一停了"的、已经跟自己商量了很久的表情。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了她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转向柯莱,声音里带着一层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浸润过的,几乎感觉不到犹豫的无奈:"那——麻烦你了。"
  柯莱笑了笑。那种笑和她方才看到陌生人时的谨慎不同,是一种已经确定了"他不是坏人"之后才会有的弧度。
  她侧过身朝森林深处那条小径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走吧。我叫柯莱,是化城郭的见习巡林员。正好我要去给海芭夏送东西,顺路。"
  空跟在柯莱身侧沿着小径走时,能感到自己体内那道被巨树和那句"世界,遗忘我"轻轻触碰过的震颤还没有完全消退。
  它变成了一种更加低沉的底噪,像是一根被拨动过的弦正在缓慢地衰减着,余韵却依然在空气中存留着。
  柯莱在他身边走着,步伐轻快而平稳。
  她偶尔会侧过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正在观察他面色是否恢复了的、巡林员式的留意。"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给他留出"如果不想说就不说"的空间。
  "很多人第一次接触灵芬香的时候都会有反应。但那棵树——它有一种特别的气息,也会引发一些幻象。"
  空走在她身边,开口时声音被森林的安静包裹着:"一棵大树。很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