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进入仓库正门后,光线像被从世界表面撕去了一层。白天外面的太阳再烈,也照不进这间半埋在地下的石室。
  门洞在他们身后合上了一半,风从背后灌进来,推着细沙沿地面滑行,发出极轻极密的“嘶嘶”声,像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用气声说话。
  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沙面上,那层沙下面是压实的石地,走起来没有回音。坎蒂丝在他左前方,盾已经提在手里,盾缘偶尔擦过墙根,发出极细微的一声。
  迪希雅在他右后方,短刃贴着手背,呼吸浅而稳。赛诺在最前面,像一道被黑暗完全包裹住的影。
  那股血腥气在前方更深处的拐角后慢慢浓起来。不是新鲜的、还在流的那种腥,而是被沙土和热风闷过一阵后变得发甜、发陈的血味。
  空知道那个失踪的巡查者一定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派蒙不在,但他仍能感到身后那个平时会躲在他肩头的小小存在,此刻的空缺让他的感官反而更锋利了些。
  他们没有再走通风道,而是顺着主门后面的石梯一层层向下。正门后的通道比通风道宽不少,两侧有嵌在壁上的凹槽,里面放着一些空的松脂陶罐。
  有些罐子口碎了,边角被火熏得发黑。越往深处,空气越重,那股甜腐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像某种正在缓慢发酵的疼痛。
  赛诺在最后一段石梯前停住了。他蹲下来,用指腹擦了一下地面,然后向空等人示意:地上有拖行痕,很新。
  空低头看过去,只见到几道极浅的暗色擦痕,从石梯向右方走廊延伸过去。那些痕迹并不连贯,像有人被架着走时脚跟在沙地上划出来的。
  坎蒂丝也看见了。她的呼吸没有变,但空看到她握盾的前臂肌肉收得更紧了。
  她朝赛诺点了一下头。赛诺起身,像猫一样贴着右墙向前。空跟在坎蒂丝身后,听见前方的黑暗中终于有了人声。
  那是一种极低的交谈声,像几个人正围在一处,不愿让声音传出太远。空听不清字句,但能分辨出至少有三个不同的音色。
  其中一个偏尖、语速快,带着沙漠佣兵常有的那种浑浊喉音;另一个低而平,像被石头压着,语调中透着不耐烦;还有一个若有若无,像在稍远的地方,偶尔插上一两句极短的话,嗓音里混着一种奇异的回响,像在同时间空气和自己说话。
  空认出了最后那个声音。那不是一个神智完全清醒的人会发出的语调。那就是阿茹村那个巡查者,那个被叫作“疯学者”的老人。他还活着。
  至少他的声音还在这间地下仓库的某处活着,破碎地、反复地、执拗地说着一些听不懂的句子。
  赛诺回头,用极轻的动作示意他们停住。然后他一个人朝拐角处靠近。
  空看到他的轮廓被转角后的光微微映出一线,那光不再是从通风口漏进来的自然光,而是某盏被调到极暗的油灯。
  赛诺在拐角处停了两三秒,然后回身,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用唇形对空说:“六个人。萨穆尔不在。”
  空点了点头。六个人。对方有六个人,而他们只有四个。那些人中可能有几个是镀金旅团的打手,也可能有教令院的技术官。
  但萨穆尔不在,这意味着他们的领头人暂时离开了地下。这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是个陷阱。
  迪希雅从后面靠上来,把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萨穆尔不在,那带头的是谁?能让萨穆尔把这种地方交出去的人,不多。”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正在快速盘算的紧绷。
  赛诺又看了一眼拐角后的光,然后说:“我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是拉赫曼。”
  这个名字一出口,迪希雅和坎蒂丝同时僵了一下。那反应极细微,像空气中某条绷了许久的线被指尖轻轻一碰。
  空看向迪希雅,她的侧脸在昏暗中像被什么情绪削得更薄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两秒才低声开口:“拉赫曼……赤王信徒的人怎么会和萨穆尔待在一起?他们两边过去虽然偶尔有生意上的接触,但萨穆尔给教令院做事,拉赫曼不会不知道。他来这里,不可能是为了救那个老人。”
  “因为他不是来救人的。”坎蒂丝的声音轻得像从刀鞘里抽出来的风。空看向她,她正用拇指在盾沿上一遍遍慢慢摩挲,那个动作她只在极度犹豫或准备杀出去时才会做。
  “赤王信徒有自己的律法。如果那个巡查者只是路过,他们不会抓。但如果他们相信某种时刻快到了,就不会在乎一个人、一个村子,甚至他们自己的命。”
  空皱起眉来。赤王。那个在沙漠中仍然被许多人当作失落神明崇拜的名字。
  他曾在旅途中听过太多关于赤王的传说,那些传说彼此矛盾,有些把赤王说成暴君,有些把他当作带来禁忌知识的神。
  但无论如何,一个已经死去的魔神,为什么会和教令院的仓库、愚人众的计划以及疯学者的失踪连在一起?
  “进去谈。”空低声说。他的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稳,“如果拉赫曼是领袖,他会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些东西。正好,我们也要从他那里得到那个老人。”
  赛诺没反对,只把长枪往身后斜了斜,露出一个不主动进攻的姿态。坎蒂丝看着空,似在等他最后的确认。
  空对上她的目光,在昏暗中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于是她转身,第一个走出拐角。她的盾仍提在身侧,但角度微转,不像是要砸向谁,反而像在向前方的人表明:我已经到了,我们可以谈了。
  拐角后的空间比他们想象中宽一些,像一间被隔出来的中厅。几根方形石柱支撑着低矮的顶,柱身被熏黑了下半截。
  正中央的地上生着一小盆炭火,火光不亮,但足够在四周的石壁上铺一层暗红色的薄光。几个男人分散坐在炭火周围,有人靠着石柱,有人蹲在地上,还有两个站在尽头的阴影里。
  他们的武器都放在手边,刀鞘和短斧被火光照出一线油亮。在离火盆最远的角落里,空看见了那个老人。
  他歪靠在一只木箱旁,双手被粗绳绑在身前,身上的沙漠长袍被扯破了半幅,露出来的小腿上有几道已经凝成紫黑色的擦伤。
  他的嘴没有被塞住,眼睛半睁,嘴唇一直蠕动着,像在反复念诵。空听清了一句,是:“沙下面……有白树……白树下面……有声音。”
  赛诺站在空侧前方,视线扫过火盆边每一个人。迪希雅和坎蒂丝分立空的两边,三人之间相隔不到一臂。沉默维持了片刻,然后有个男人从火盆旁站了起来。
  他很高,比空在须弥城街头见过的许多镀金旅团战士都要高出一截,肩宽背厚,深褐色的皮肤上覆满旧伤,像被沙漠多年打磨过的石面。
  他的眼睛极深,在火光下几乎没有反光,像两口被沙填了一半的井。他穿着一件旧沙漠罩袍,胸口用皮绳系着一枚赤色石片,石片表面刻着一只张开的眼。
  “拉赫曼。”迪希雅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一样准确地抵在两人之间的那团热气上,“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替萨穆尔看门了?”
  拉赫曼看着她,那眼神不是被冒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沉的、像从旧日里慢慢浮上来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迪希雅的话,而是看向空,像在很短的时间里已经把所有人分好了类。他开口时声音低沉,带着沙漠中久居者特有的粗砺,却在黑暗中异常清晰:“你就是那个从雨林来的外人。昨晚进过仓库的人里有你。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空脸上移到坎蒂丝身上,又移回空,“那个老人在旧祭坛被拖走时,你们离他不到半里。他到现在还能说话,是因为我们还没问完。如果你来这里是为了把人带走,那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空说。
  拉赫曼往前走了一步,火盆里的火舌因他动作带起的风轻轻偏了一瞬。他看着空,那双眼睛在暗红光线下终于现出一点极深的颜色,不是黑,而是一种被旧日反复烧过的赤褐。
  “你们进这间仓库时,看到那些箱子,看到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