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露珊侧过头看他。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怀疑,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客气话。空说:“我说真的。你一个人修了七个月,把整座观测场维持到现在。如果这叫不够好,那教令院大概没有人够好。”
法露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空听见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他侧过身去,问:“什么?”法露珊没有抬头。她只是从膝盖间伸出一只手,轻轻抓住了空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但很用力。空没有动。他让她抓着。过了好一会儿,法露珊才把脸抬起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说:“你明天来的时候,能不能带一包那个薄荷糖。我上次吃了一颗,觉得还不错。”空笑了。他说:“好。”
法露珊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可空看见她转身时,嘴角弯了一下。
空回到尘歌壶时,已经很晚了。派蒙早就在他怀里睡熟了。他把派蒙放到小床上,自己坐在廊下。
月光很亮,照得壶里的山和水都像镀了一层银。他把那枚铜齿轮拿出来,放在掌心。齿轮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他想起法露珊抓住他手腕时的那只手,凉而用力,像怕他跑掉。他也想起她含住他手指时那一瞬间的慌乱。
他靠在廊柱上,闭上眼。雨林深处的冷白灯光、那扇半开的铜门、法露珊低头缝衣服的侧脸——这些画面在他脑中慢慢转着,像一枚枚咬合的小齿轮。
他知道自己明天还会去。后天也会去。只要她还在那里,只要那盏灯还亮着,他就会去。
之后的日子,空几乎把每天上午都留给了法露珊。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雨林里的闷热和铜屑的气味,习惯在那盏冷白色的灯下帮法露珊递工具,习惯听她用那种极快的语速讲那些只有她还在意的东西。
法露珊也变了。她不再每次都板着脸开门,偶尔会在空来之前多煮一壶茶,或者把桌上散乱的图纸往边上推一推,给他腾出一块放东西的地方。
她的头发还是乱的,但空注意到她会在他来之前把耳后那几缕碎发重新别一下。虽然别完很快就又散了,但她每次都会别。
有一天,法露珊在整理旧木箱时翻出一卷极旧的图纸。那卷图纸比其他的都要薄,边缘已经发脆,像一碰就会碎。法露珊把它小心地展开在桌上,看了很久。
空站在她旁边,看见图纸上画着一座完整的古代观测场。比现在这座更大,结构更复杂,齿轮的排列像星辰的轨迹。
法露珊说:“这是原来的设计图。这座观测场本来有七层。现在只剩下两层还能用。其他的要么塌了,要么被土埋了。”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慢慢划过那些已经消失的部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小时候在教令院的旧书库里看到这幅图。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要把它们都修好。”她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自嘲,“现在我知道那有多难了。”
空看着那张图纸。他忽然说:“也许我们可以一层一层修。不一定要都修好。修一层是一层。”法露珊抬起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被风吹了一下。她说:“你认真的?”空说:“你修了七个月,修了两层。再多一层,也就再多几个月。”
法露珊低头看着图纸,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很小,却比之前所有的“嗯”都要稳。
那天下午,法露珊带着空去看了通往第三层的旧通道。那通道被一道极厚的石壁堵死了,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细小的藤蔓。
法露珊说:“我试过几次,打不开。石壁后面有塌方,就算打开了也进不去。”空把手按在石壁上,闭上眼。他能感觉到石壁后面有一大片空间,被碎石和泥土填了大半,但最顶上还留着一条极窄的空隙,像一道被埋在土里的缝。
他说:“上面有缝。如果能清掉下面一部分碎石,也许能从上面爬进去。”法露珊看着他,眼睛亮了。
她说:“你连这个都能感觉到?”空说:“草元素能感觉到地下的空隙。”法露珊立刻转身去拿工具。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裙摆扫过地上的铜屑,像一只终于找到出口的鸟。
他们那天下午开始清理通道。空用岩元素把大块的碎石震松,法露珊用撬棍和铲子把小的碎石和泥土清出去。
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顺。法露珊说“左边那块大的”,空就用岩元素把它震裂。法露珊说“再往下半尺”,空就把风元素灌进缝隙里把浮土吹出来。派蒙在旁边用小手帕帮忙擦汗——先擦空的,再擦法露珊的。
法露珊被擦到时愣了一下,但没有躲。她说:“谢谢。”派蒙说:“不客气!你们干活,派蒙帮忙!”空和法露珊同时笑了一下。两人的笑声在石壁前碰在一起,又散进土里。
那天收工后,法露珊坐在通道口,满身是土。她的脸上沾了几道灰,头发里也全是碎屑。空坐在她旁边,递水给她。
法露珊接过,喝了一大口,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在这里做事,从来不会笑。”空看着她。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的手,说:“不是不想笑。是没什么好笑的。一个人修东西,修好了就修好了,修不好就再来。没有人在旁边说‘修一层是一层’。”
她抬起头来看空。她的脸很脏,眼睛却很亮。她说:“你明天来的时候,能不能多带一包薄荷糖。”
空说:“你上次那包吃完了?”法露珊别开脸,说:“不是我吃的。是派蒙。”派蒙在旁边立刻反驳:“派蒙只吃了三颗!剩下的都是法露珊自己吃的!”法露珊瞪她一眼:“你明明吃了五颗。”
派蒙:“三颗!”
法露珊:“五颗!”
空看着她们,笑出了声。法露珊和派蒙同时转头看他。然后法露珊也笑了。
那笑容从她脏兮兮的脸上漾开,像从旧铜器里透出来的一点新光。
那天晚上空离开时,法露珊照例送他到裂缝口。她站在裂缝边,月光从外面漏进来,照着她半边脸。
她说:“明天见。”空说:“明天见。”法露珊没有马上回去。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走出裂缝。空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那里,月光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淡。空朝她挥了挥手。法露珊也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回去了,裙摆消失在冷白色的灯光里。空站在雨林的夜风中,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铜齿轮。齿轮上的花纹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