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娜泽黛第一次注意到空和妮露之间的变化,是在一个傍晚。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去大巴扎找妮露吃蜜饼。她身体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能自己走上一段不短的路。
她提着从城北那家老铺子买的蜜饼,穿过香料摊和水果摊,远远就看见妮露站在台上。妮露还没开始跳,正在和台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说话。
空站在老槐树下,手里帮妮露拿着一条忘记收的披巾。他们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好像是关于今晚的灯要不要换一盏更亮的。
可迪娜泽黛看见妮露说话时头微微侧过去,肩膀离空很近;看见空伸手把妮露肩头一片落叶轻轻拿掉。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妮露没有躲,只抬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却让迪娜泽黛站在原地停了好几息。
她没有上前。她提着蜜饼转身走了。回去的路上,她打开纸包,自己吃了一口。
蜜饼还是甜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她想起很多天前自己在大巴扎看妮露排练时,妮露还曾问她:“空今天来不来?”她当时说不知道。
可现在她知道了,空每天都来,只是她来得太早,或者来得太晚,刚好错开。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试着回想空上一次来她这里坐坐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十天前,又好像是半个月前。她数着那些日子,越数越清醒。
窗外的月亮从窗棂这一格移到那一格,她还是没有睡。
她起来倒水喝,水壶是凉的。她站在窗边,看见远处大巴扎的灯一盏盏灭了,整座城慢慢沉进夜里。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很大,大得让她觉得自己很小。
后来几天,迪娜泽黛开始留意更多的事。
她去找纳西妲时,看见空坐在净善宫旁边的树下,手里拿着几枚铜齿轮,正听法露珊比划着什么。
法露珊说话很快,手指在空中画着小小的圆,空就跟着她的手指点头。法露珊讲到一半忽然停下,伸手去够空面前的水杯,空先一步递了过去。
法露珊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迪娜泽黛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直到纳西妲从身后走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纳西妲什么也没说,只递给她一片新摘的叶子。
迪娜泽黛接过来,发现叶脉里有一层极淡的蓝色光,像那天萤光草的颜色。她把叶子捏在手里,问纳西妲:“空经常来这里吗?”
纳西妲想了想,说:“他每天上午去雨林,下午有时会来。法露珊最近常来找他。”迪娜泽黛“嗯”了一声,把叶子还给了纳西妲。
她说还有事,先走了。纳西妲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叫住她。
可纳西妲在她走后,把那片叶子轻轻放在了窗台上,朝着迪娜泽黛离开的方向。
再后来,她在城门口碰见空送一个穿橘红衣服的女孩。
那个女孩笑声很大,抱着空的手臂摇来摇去,空低头看她,眼里有一种迪娜泽黛从未见过的松。
她远远看着,等那女孩走了才慢慢走出来。空看见她,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问他:“那是谁?”空说:“宵宫。稻妻来的。”迪娜泽黛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发现自己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很紧,指甲差点掐进掌心。
她笑了笑,说:“你朋友很多。”空说:“嗯。很多。”迪娜泽黛说:“挺好的。”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比平时重。回到家后,她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桌上放着纳西妲给她的那片叶子。
她拿起来捏了捏,叶子里的蓝光像水一样在指间晃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忽然觉得有点冷,尽管窗外的风是暖的。
她开始失眠。夜里躺下时,脑子里总是不停地转着那些画面:妮露在台上跳舞时朝空看的那个方向,法露珊把空递来的水杯接过去时微红的耳尖,宵宫抱着空手臂时那种毫不遮掩的亲昵。
她翻来覆去,被子被她卷成一团又推开。她想起空第一次来大巴扎找她时,站在门口朝她笑的样子。
那时候她觉得空是朝她一个人笑的。现在她知道了,空朝很多人都那样笑。那笑是真的,不是假的。
可正因为它真,她才更难受。她没办法骗自己说那笑只是客气,也没办法骗自己说她不在意。
她试着和别人说话,可越说越闷。迪希雅来找她时,她假装在看书,什么也没提。
迪希雅坐在旁边,一边啃椰枣一边看她。迪希雅说:“你最近瘦了。”迪娜泽黛说:“天热,吃不下。”
迪希雅说:“骗人。大巴扎的烤饼你以前能吃两个。”迪娜泽黛没接话。迪希雅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你要是想说什么,随时来找我。”迪娜泽黛点点头,可她没有去找。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纳西妲约她去净善宫坐坐,她也去了。可坐在那里看着纳西妲泡茶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连纳西妲身上都有空的痕迹——纳西妲的袖口别着一小片叶子,是空练草元素时无意间落在她窗台上的那种。
纳西妲把茶推过来,说:“你最近来得少了。”迪娜泽黛端起杯子,说:“身体不太舒服。”纳西妲看着她,没有揭穿。
她说:“草元素里有一种能力,叫‘等待’。我以前教过空。他学得不太好。他太急了。”迪娜泽黛低头看着杯子里浮起的茶叶,说:“等待很难。”
纳西妲说:“是。但有时候,等着等着,你会发现你等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东西了。”迪娜泽黛把茶喝完就走了,走得很急,连纳西妲在后面叫她都没听见。
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她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须弥城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天,忽然站起来,把桌上的叶子、书、茶壶全都推到一边。
茶壶倒了,水洒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滴到地上。她没有去擦。
她走到门口,叫住了路过的一个小孩,让他帮自己去冒险家协会带个口信。口信只有一句话:空,今晚来我房间。
傍晚的时候,空来了。
迪娜泽黛的房间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小巷里,靠近河边。
那是一间不大但收拾得极整洁的屋子,窗台上摆着几盆她自己种的薄荷和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墙上挂着一幅极旧的须弥织毯,是母亲留给她的。
空敲门时,派蒙跟在他旁边,正要飞进去,迪娜泽黛把门打开一条缝,伸手轻轻拦住了派蒙。她说:“派蒙,今晚让我和空单独说说话,好不好?”
派蒙愣了一下,看看迪娜泽黛,又看看空,然后点点头,乖乖飞到门口的矮墙上坐着。空看了迪娜泽黛一眼,跟着她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小油灯。迪娜泽黛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给空倒水,也没有请他坐下。她站在窗边,背对着空。
窗外是渐暗的天色和远处大巴扎亮起来的灯。她站了很久,久到空以为她可能改变主意。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很多:“空,你最近很忙。”空说:“还行。就是到处跑。”迪娜泽黛说:“你今天上午在雨林,下午在大巴扎,晚上来我这里。”空没有否认。他说:“你都知道了。”
迪娜泽黛转过身来。她的脸在油灯下显得很白,眼下那层青比前几天更重了。
她说:“我不是想跟你算这些。我也没资格算。我又不是你的谁。”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被自己的话刺了一下。
空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容易错。迪娜泽黛继续说:“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你每次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是真的只看着那个人吗?还是你只是在做你习惯做的事?”
空看着她。她的目光很直,没有躲。他说:“我看着的时候,就是真的在看着。我没法把心分成几份,可我也没法只给一个人。你说得对,我确实在很多地方都放了线。每根线都是真的。”
迪娜泽黛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被什么压下去的火苗。
她说:“我知道是真的。如果是假的,我反而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