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他看了纳西妲一会儿，然后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你对每个人的好都不一样。不是分成很多份的那种不一样。是每一份都完整的那种不一样。”
纳西妲说，“我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完整地对很多人好？”
空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在沙漠的夜里，在雨林的路上，在大巴扎的灯下。
他说：“我也不是很明白。我只是……做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妮露跳舞的时候，我就想看着她。法露珊修齿轮的时候，我就想帮她扶着。迪娜泽黛泡茶的时候，我就想等她把茶递过来。我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只有那个人。可做完之后，我也不会把她们忘掉。”
纳西妲听着。她把他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遍。然后她说：“那如果有一天，你必须选一个呢？”
“为什么必须选？”空问。
“书里说，总有一天要选的。”
“书里说的不一定对。”空说。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这句话好像是你教我的。”
纳西妲也笑了。她的笑很轻，嘴角弯起来的幅度很小，但眼睛亮了。
她说：“你把我教你的东西又教回给我了。”
空看着她笑，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纳西妲坐在他对面，脚悬在半空，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小小的一个人，像从某本旧童话书里走出来的。
可她的眼睛让他觉得，她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
他伸手把桌上那摞旧档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方。
然后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你要不要试试？”他说，“我教你。用草元素。”
纳西妲看着他的手。她没有马上放上去。她先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把手伸过去，小小的手掌覆在空的掌心上面。她的手很凉，指节很细，像一截刚从树上折下来的嫩枝。
“你闭上眼睛。”空说。
纳西妲闭上眼。空让自己的草元素从掌心慢慢流出来，像一泓很小的泉水，沿着他们手掌相贴的地方渗进去。
纳西妲的手指颤了一下。空感觉到了。那种颤动很轻，像一片叶子被极细的风吹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什么？”空问。
纳西妲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感觉到你在。”
“还有呢？”
“还有……你手心里有一道疤。在食指下面。”
空愣了一下。
他确实有一道疤，是在沙漠里被萨穆尔的人划的，早就好了，平时他自己都摸不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草元素能感觉到。”纳西妲说。她仍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弯着。
“你手上还有别的痕迹。右手腕上有一道，很浅。左肩那里有一片，比手上的新。是最近才留下的。”
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忽然觉得，被纳西妲这样“看”着，和被人用眼睛看着完全不一样。
她的感知像一层极薄的水，覆在他的皮肤上，把他那些藏得很深的旧伤新痕都轻轻抚过一遍。
“还有呢？”他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纳西妲睁开眼。她没有把手收回去。她说：“还有，你心跳变快了。”
空没有否认。他看着纳西妲。纳西妲看着他。档案室里的光慢慢从金色变成橘红，窗外的树影越拉越长。
派蒙在桌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纳西妲。”空说。
“嗯。”
“你还小。”
纳西妲歪了歪头。她说：“我知道。我看起来很小。可我活过的年岁比你想象的长。我只是……不太懂这些。”
空说：“我说的不是年岁。”
纳西妲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却不逼人。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她说：“你在怕什么？”
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桌面上散开的旧档重新拢了拢。
纸张发出干燥的摩擦声。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
“那就先不解释。”纳西妲从椅子上跳下来，赤着的脚落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她走到空身边，站在他椅子旁边。她没有碰他，只是站着。
她的头顶大概只到空坐着时的肩膀高度。空低头看她，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一小截后颈。
“空，”纳西妲说，“你教我用草元素的时候，我学到的不只是怎么让藤蔓长出来。我还学到一件事。”
“什么？”
“你说你学草元素的时候，需要先学会‘听’。可我听的时候，没有你那么费力。因为对我来说，世界本来就是一直在说话的。我不用去听。我只要在，就能感觉到。”
她停了一下，“你教我的是怎么在已经在的事情上面，再往前走一步。你教我的，是你自己的东西。”
空看着她。她仰起头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空能看清她睫毛末梢那一点极淡的浅绿色。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解一道早就知道答案的题。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书里说的那种‘喜欢’。”纳西妲说，“但我想弄清楚。你愿意教我吗？”
空沉默了很久。档案室里的光已经彻底变成了暮色。
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往后推了一点。纳西妲没有退。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他。
空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落在她头顶。他的手掌覆在她头发上，很轻，像覆着一片容易碎的叶子。
“我教不了你那个。”他说。
纳西妲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也没弄明白。”空说。他的手从她头顶移开，垂回身侧。“但我可以陪你想。”
纳西妲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和刚才在椅子上那个不一样。
刚才那个是知道了什么的笑。这个是决定了什么的笑。
“好。”她说。
就在这时，派蒙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桌角爬起来，迷迷糊糊地看见纳西妲站在空旁边，空站在椅子旁边，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步远。
派蒙眨了两下眼，然后说：“你们在干嘛？空，你脸好红。”
空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纸。纳西妲替他说：“在学草元素。”
派蒙“哦”了一声，飞到空肩头，凑近他耳朵小声说：“真的吗？派蒙怎么觉得不太像。”
空伸手把她从肩上拎下来，塞进怀里。派蒙在他怀里咯咯笑。
纳西妲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她忽然在心里说：“薰仪。”
这一次那个声音来得快了一些。“嗯。”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你说的‘会长出别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薰仪没有回答。
但纳西妲感觉到那丝笑意又浮上来了，比上次更近，更暖，像一只手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纳西妲走出教令院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须弥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大巴扎方向那片暖黄的灯火。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空的草元素流过时那种极淡的凉意。她把手指慢慢合拢，像在攥住一点看不见的东西。
派蒙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一块空刚才给她的椰枣糕。
“纳西妲！等等我！空说让你明天还来，他教你那个……那个什么来着？”派蒙咬了一口糕，含糊不清地说。
纳西妲回过头，看着派蒙。她笑了一下，说：“好。明天还来。”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派蒙飞在她旁边，一边吃糕一边说着什么。纳西妲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净善宫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令院的方向。空大概还在里面收拾那些旧档。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走进净善宫。里面很安静，只有世界树根须在墙壁深处极轻的嗡鸣。
她坐到窗前那张她常坐的矮凳上，把脚缩上来，抱着膝盖。
窗外，须弥城的灯火在夜色里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