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直没说的是，人均五亩只是清河百姓的田，军营有田，县衙也有田。他边境清河县，最不缺的就是土地，缺的是人。
终于张长寿想明白了，他一咬牙从袖中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契书递给林直，“请林大人过目。”
林直打开契书看了一遍便放在一旁，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契书。
“张兄看一看这一份。清河县地处边境，日子不好过，承蒙陛下恩典，免除清河县二十年税收。”
契书上写明了，四季商行与清河县合作三年，从清河县采买的小麦份额部分，不用向朝廷纳税。不止如此，契书上还详细写明了四季商行如若违约高价售卖清河小麦，将会受到如何的处罚。
林直出身于户部，自从四品的户部侍郎到七品知清河县令。思考问题的角度从来与旁人不同，他善于从宏观看事情，又善于从微观着手。这契书零零散散几十条，不但加盖了县衙的印章，甚至还有户部的文书与当今陛下的批语。
朱砂红笔在那文书上留下血红的准字，君王小印，看得人眼疼。
张长寿的腿有些软，他万万想不到，仅仅四百万斤粮食的合作——就算三年清河县小麦产量加起来，这买卖都不算大——这笔交易，竟有户部文书和当今陛下批示。真不知道林大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有了这样一层关系，哪怕清河县地处偏远，给四季商行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动手脚。
张长寿双手颤抖，小心翼翼将契书放在桌案上。
他苦笑道：“林大人若是早说有此等旨意，别说是五千万钱，就算是平买平出，或是让四季商行贴钱做买卖。鄙人也不敢不从，您这又是何必呢？”
想到自己差点因为一念之差，拒绝了这笔生意。张长寿后怕不已，哪怕这生意赔个几百万贯。有户部和陛下的旨意，他都敢接下这桩生意。
林直只当没看到他的狂喜，语气平淡道：“这份契书若是没有问题便可以签了。你能做主？”
“我签，我签。”张长寿颤抖着手签下自己的大名，他不好意思道，“我其实也是四季商行的少东家，这份契书我能签的。三十年也是可以，三百年都没问题！”
直接与户部合作，而且还是皇帝准允的，这和皇商有什么区别？四季商行传承几代，前朝时候便是皇商。后改朝换代，就渐渐不敢与官场中人过多联系，生怕被不怀好意之人翻旧账。
如今有了这份契约，四季商行所有商号行走在外，再也不用填那些贪得无厌小官的胃口。怎能不让人狂喜？
契书一式三份。户部文书和陛下的批示，自然不能流落出去，只另外做了印信盖戳，作为凭证。契书清河县一份，呈交户部一份，四季商行留存一份。
张长寿心情激动地将契书收入怀中，“林大人请放心，七日、不！三日之内第一批货款定能送达。我这就回去飞鸽传书。”
“好，那就等着收钱了。”
成了一笔交易，手中再次有了铜板，林直心情还是不错的。他送张长寿离开，却见对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
林直笑问：“张兄怎么了？可是合作有什么问题？”
张长寿圆润的脸上肌肉颤动，他抖着嘴唇，终于还是将困扰自己多日的问题问了出来。
“林大人鄙人有一困惑，那日的螺钿漆器糖罐，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那糖罐全天下只有一百只，五十只在内宫，五十个只在京城贵女的手中。张长寿这段时间见麦芽儿和城中寻常小孩一般，没有丝毫与众不同可言，心中不由泛起了嘀咕。
莫非是有人抄袭四季商行的东西？麦芽儿那些衣服布料也是假的？可看着太像真的了！
“那个呀。京城那边送来的，算是……端午的礼物？”见张长寿面露惊异，林直又补了一句：“说是陛下赏赐的，那人家里又没孩子，就给我家孩子送来了。”
张长寿倒吸一口冷气，他做梦也想不到。那螺钿漆器竟是这样到的清河县，陛下御赐之物竟也能随便赠予了吗？那小姑娘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不由问出口。
林直自然不会告诉他真相，也不会说出那漆器究竟是谁送的。
“你说麦芽儿，她就是我治下的一个寻常小姑娘罢了，这样的孩子清河县有很多呢。”
张长寿满心困惑，再一次认为麦芽儿的身份不简单，却也不敢细问。那样的人，他惹不起，也不敢慢待。
三日后，张长寿果然送来了四万贯，并筹集了车队，开始运送粮食。一车装一千斤，四百万斤粮食，需要装四千车。短时间召集不了这么多车和人手，四季商行最终决定分批，先一批走清河水路，一批走陆路。
水路并不顺畅，这次不过是试水。
张长寿不由唠叨道：“林大人，水路不够方便啊，若是在京城，五水贯都水运极其发达，四百万斤粮食，一日就能运走。”
这胖子白净，笑得憨厚，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絮絮叨叨道：
“林大人啊，城中的糖不错，价格也低廉，不知有没有兴趣往外销？不瞒您说，早两年就听闻清河县有好东西，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有四百万斤的小麦订单在前，张长寿开始看上其他东西。商贾出身的他，时时刻刻都想着生意。
来往东西，东西东西，东边买来西边卖，西边买来东边卖。就算是些鸡毛蒜皮，那也是能换钱的。
鸡毛蒜皮无小事，这是四季商行的立根之本。
林直却是摇头：“耕地之后又要种东西，暂时没空的。”
一县长官，竟然只想着这些小事情？张长寿瞠目结舌，林大人这么喜欢种田吗?
张长寿只能默默离开。
他在街上看到了麦芽儿，连忙躬身行礼：“芽儿小姐。”无论这位是什么身份，都不是寻常人。
他笃定相对于林直这种身份摆开了说的官员，麦芽儿这样所有人都为她遮掩的，才是真正的贵人。
毕竟她的吃穿用度，很多时候能让京中大官家里的女眷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