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第十七特种齿轮厂,坐落在京城南郊一片灰蒙蒙的工业区里。空气中永远飘荡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刺鼻味道。厂区的大门锈迹斑斑,上面“团结、奋进、求实、创新”八个红色大字,已经在风雨中剥落得像个笑话。
当顾清羽带着胖子和两位刚从华盛那边借调来的年轻工程师,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商务车驶入厂区时,所有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压抑。
这里不像华盛重工那样充满着钢铁的力量感和生机,反而像一个步入暮年的巨人,处处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工厂的现任厂长,是一个名叫刘建国的半百男人。他身材瘦高,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却又透着一丝精明和麻木。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站在办公楼前,看着从车上下来的顾清羽一行人,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冷漠。
“你们就是李董派来的专家组?”刘建国吐掉嘴里的烟头,用鞋底碾了碾,声音沙哑地开口。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客套。
“刘厂长,你好。我叫顾清羽。”顾清羽伸出手,脸上带着微笑。
刘建国瞥了一眼他伸出的手,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领着几人,直接走向生产车间,一边走一边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介绍着:“这边是毛坯处理车间,那边是热处理,前面是精加工和装配。厂里一共三百二十七名工人,设备嘛,最老的是八十年代德国货,最新的……大概也是十年前的了。你们随便看,有什么需要,就跟办公室小张说。我还有个会,先失陪了。”
说完,他竟真的把他们撂在原地,自顾自地走了。那态度,仿佛在说: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反正别来烦我。
胖子气得直哼哼:“嘿,这老刘什么态度?咱们可是李董请来的贵客!再说了,我们是来帮他们扭亏为盈的,他怎么跟防贼似的?”
“他不是防贼,他是觉得我们是来镀金的骗子。”顾清羽倒是不以为意,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膀,“换做是你,一个厂子年年亏损,神仙来了都没用,上面还不停地派些嘴上没毛的年轻人下来指手画脚,你烦不烦?”
说着,他走进了噪音巨大的精加工车间。
眼前的景象,让随行的两位华盛工程师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现代化的工厂,简直就是工业废品展览馆。地面上满是油污,各种零件和工具随意堆放。几台巨大的数控机床发出刺耳的轰鸣,但仔细看,机床外壳上布满了划痕和修补的焊缝。空气中弥漫的,除了机油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老师傅,正拿着一把大扳手,费力地敲打着一台停摆的机器。
胖子走上前去,看着机器控制面板上闪烁的故障代码,眉头紧锁:“师傅,这台是法拉科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吧?怎么停了?”
老师傅抬起头,满是油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还能怎么着,老毛病了。主轴过热保护。让它歇会儿,凉快凉快就好了。”
“过热保护?”胖子是技术出身,立刻发现了问题,“这不对啊,我看冷却液循环是正常的。是不是温度传感器出问题了?我能看看你们的后台数据吗?”
老师傅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啥后台数据?这玩意儿十几年了,控制系统早就落后了。传感器?好的时候是好的,坏的时候就乱报警。我们早就不信那玩意儿了,全凭手感和经验。听声音,摸温度,比那破屏幕准。”
胖-子彻底傻眼了。他转头看向顾清羽,一脸的生无可恋:“清羽……这……这怎么搞?数据采集是咱们系统的基础啊!他们连最基本的传感器数据都不信,咱们的‘工业大脑’,连神经末梢都没有,怎么思考?”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他们那套先进的算法,就像一个超级大脑,但现在,这个大脑被移植到了一个没有神经系统的身体里。它无法感知,无法获取信息,再聪明也只能是个摆设。
“别急。”顾清羽的表情却依旧平静,他绕着那台巨大的机床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细节:电缆的走向,地面的固定螺栓,甚至是旁边垃圾桶里丢弃的废品。
“胖子,我们的‘数据中继与智能清洗模块’,还记得吗?”顾清羽问。
“当然记得!就是给华盛那帮老家伙设计的‘变速箱’嘛。”
“华盛的设备虽然老,但好歹是‘拖拉机’,零件齐全。”顾清羽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这里不一样。这里是一堆‘拖拉机零件’,还得我们自己动手,先把它组装成一台能跑的拖拉机。”
他指着车间里纵横交错的电线和管道:“从今天起,我们的工作不是写代码,是当管工、电工、机修工。我们要自己动手,给这些老古董,安装上我们自己的‘神经系统’。把我们带来的高精度传感器,一个一个地装上去。我们要让这座工厂的每一次震动,每一次温度变化,每一安培的电流波动,都变成我们可以分析的数据。”
这是一个无比浩大且繁琐的工程。两位华盛的工程师听得头皮发麻,他们是来协助软件调试的,没想到还要干这种蓝领的活儿。
但看着顾清羽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能让所有不可能都变得理所当然的魔力。
……
就在顾清羽团队在十七厂里挥汗如雨的时候,苏晚晴也没有闲着。
一家僻静的茶馆里,她见到了自己以前在荣耀基金最得力的助手,一个名叫林薇的女孩。
“大小姐,您……”林薇看着苏晚晴,眼圈有些发红,“我听说……苏董他……”
“我没事。”苏晚晴递给她一杯茶,神色平静,“荣耀基金回不去了。但我们这几年投过的项目,做过的尽职调查,都还在我们脑子里。林薇,我现在需要你,以私人名义,帮我组建一个小的分析团队。”
“做什么?”
“查。”苏晚晴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查中联制造,查李军,查那个十七号齿轮厂。我要知道关于它的一切。历史沿革,财务状况,人事变动,甚至是每一笔失败的技术改造投资。我不相信,李军把这么一个烂摊子扔给我们,只是单纯地想看一场好戏。”
她从父亲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永远不要相信牌桌上对手的任何一句承诺。每一个看似慷慨的提议背后,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林薇的效率很高。仅仅三天后,一份详尽的报告,就通过加密邮件,发送到了苏晚晴的邮箱里。
深夜,顾清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临时租住的公寓,一开门,就看到苏晚晴和胖子坐在客厅里,表情严肃地等着他。
“出事了?”他心里一沉。
苏晚晴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他,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我们可能……掉进一个圈套里了。”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十七厂,不仅仅是一个烂摊子,它还是中联内部权力斗争的焦点。”
她指着图上的一个名字:“马文超,中联制造的常务副总,也是李军最大的竞争对手。这个十七厂,就是马文超当年力主引进德国技术,进行现代化改造的‘政绩工程’。结果工程失败,工厂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也成了马文超在集团里最大的污点。”
胖子在一旁补充道,气得脸都白了:“我靠!我明白了!李军这老狐狸,太阴险了!他让我们来改造这个厂,根本就是一石二鸟之计!如果我们成功了,就等于用事实证明了马文超的无能,他可以借此机会,把马文超彻底踢出局!可要是我们失败了呢?”
“如果我们失败了,”苏晚晴接过了话,“他不仅可以毫无损失地把我们一脚踹开,还能把责任都推到我们这些‘外来和尚’身上,顺便再踩马文超一脚,说他当年留下的烂摊子,神仙也救不了。无论成败,他都是最大的赢家!我们,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用来攻击政敌的一发子弹!”
公寓里陷入了死寂。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