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然僵在床上,指甲掐进柔软的被褥里。
  她不敢去看他的脸,脑子里完全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会直接跟她抢孩子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程舒然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对,他一定会抢走汐汐的。
  他是裴知衍,是裴家的独子,天之骄子。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孩子流落在外,跟着一个声名狼藉的单亲妈妈?
  他们家有钱,有势,有最好的律师团队。
  而她有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
  她已经失去过他一次,她不能再失去汐汐。
  “你在怕什么?”裴知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病房里的死寂。
  程舒然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依旧不肯抬头,也不肯说话。
  装死。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
  裴知衍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壳里的鸵鸟样子,胸口堵得厉害。
  六年了,她还是这样。
  一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第一反应就是逃避,就是把他推开。
  他以为,经历了生死,戳破了谎言,她至少会对他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可她没有。
  在她心里,他恐怕就是一个会跟她抢孩子的混蛋。
  一股无力感和深切的疲惫涌了上来,冲散了刚刚得知真相时的狂喜和愤怒。
  他还能跟她计较什么呢?
  她一个人,怀着孕,被亲人和未婚夫算计,生下孩子,又独自抚养了五年。
  这六年,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甚至不敢去想。
  裴知衍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逼她。
  他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跟守在外面的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
  很快,护士推着餐车进来,上面是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和两碟清淡的小菜。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吃点。”他将小桌板支在病床上,把粥碗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试了试温度。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程舒然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胃里一阵翻搅,却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酸楚。
  她别开脸,“我没胃口。”
  “多少吃一点。”裴知衍的动作没停,勺子依旧固执地停在她唇边,“你手臂和头上的伤都需要营养。”
  他的坚持,让她无法拒绝。
  程舒然最终还是张开了嘴,机械地将那口粥咽了下去。
  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暖意却到不了四肢百骸。
  裴知衍一口一口地喂着,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还记得大学那次吗?”他忽然开口。
  程舒然的睫毛颤了颤。
  “你也是这样,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什么都不肯吃。”裴知衍垂着眼,看着碗里的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我排了两个小时队,给你买了学校附近那家最有名的黑森林蛋糕,结果你一口没吃,就那么放在冰箱里,最后都坏掉了。”
  蛋糕。
  程舒然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那个闷热的夏天。
  她确实记得。
  她病得迷迷糊糊,他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
  后来她退了烧,醒过来,看到冰箱里那个已经有些变形的蛋糕盒子,心里又好笑又感动。
  原来他还记得。
  这些被她刻意尘封在记忆角落里的碎片,被他轻而易举地翻了出来,带着当年的温度,烫得她心脏一阵阵抽痛。
  “那时候我就在想,”裴知衍抬起头,注视着她,“以后一定要让你健健康康的,想吃什么就给你买什么,再也不让你生病了。”
  可结果呢?
  他没能照顾好她。
  他让她一个人,在最需要他的时候,独自面对了全世界的恶意。
  程舒然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别说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都过去了。”
  “过不去。”裴知衍放下碗,伸手,想要去碰她的脸。
  程舒然却像被蛰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裴知衍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病房里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
  他看着她写满抗拒和防备的侧脸,慢慢收回了手。
  行。
  她不想提,他就不提。
  她不信他,他就做到让她相信为止。
  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年轻的护士探进头来。
  “裴主任,您要的苹果。”
  护士走进来,将一个洗干净的红苹果和一把水果刀放在床头柜上。
  她偷偷瞥了一眼病床上脸色苍白的程舒然,又看了一眼自家医院那个平日里冷得像冰山一样的主任,此刻却守在病床前,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心疼和疲惫。
  天哪,这还是那个手术台上说一不二,能用一个字把实习医生骂哭的裴阎王吗?
  这简直就是二十四孝好男友。
  护士不敢多看,放下东西就想溜。
  “等等。”裴知衍叫住她,“去儿童病房看看,那个小女孩醒了没有,醒了就告诉她,妈妈睡着了,让她也乖乖睡觉。”
  “好的,裴主任。”
  护士退了出去,心里那八卦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裴知衍拿起苹果和刀,坐在椅子上,开始削皮。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很慢,一圈一圈,苹果皮连贯地垂落下来,没有断。
  程舒然用余光看着他。
  看着他专注地削着苹果,看着阳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将削好的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仔细地去掉果核,然后放进干净的碗里,插上一根牙签,递到她面前。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心脏最柔软的那个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多想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告诉他这六年来所有的委屈和思念。
  可她不能。
  他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六年时光。
  就在程舒然天人交战的时候,病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一道盛气凌人的女声随之响起。
  “裴知衍!你果然在这里!”
  江若彤踩着高跟鞋,一身最新款的套装,妆容精致,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她找了裴知衍一整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最后还是问了院办的人,才知道他今天根本没去市二院,而是在市一院的VIP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