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人民的脸
此天夏至,我给自己煮了两个鸡蛋当早餐。出门时想也没想的盘起头发,依旧佐丹奴汗衫加牛仔裤的跑去店铺上班。
舅妈果然瞪着我,但首先说的却是:“你昨晚哭过了?”
“没有啊!”
“那怎么眼睛又红又肿,还有眼袋?!”
“熬到这么晚睡当然有眼袋,我都累垮了。”我顺势揉揉双眼,波西给的几片面膜早已告罄,我只有让熊猫眼大白于天下。
“吓我一跳,还以为给你换形像你受不了呢!可你也不至于吧,逛这么几小时街就吃不消了,平常还老听你说熬夜画画。”
逛街和画画能一样吗?画画又不用穿了脱、脱了穿。
“既然什么事也没发生?你干嘛不穿新衣服来上班?”舅妈百思不得其解,有点为昨天的教育失败而失落。
“对呀!头发解开来给我们看看!”伙计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别闹!”我拨开她们伸上来的咸猪手,向舅妈递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眼色:“拜托啊,披头散发的怎么出去送饭?”
舅妈一楞,也回了我个眼色。‘你倒是工人阶级,根红苗正,好劳恶逸嘛!’
我接过抹布,技术性闪躲,擦着玻璃柜往厨房中躲去。舅妈没好气的将几瓶指甲油塞入化妆袋中,又提出一只鹅黄色浅口包,看来是准备送给我的但又不愿意给了。
我乐得其所,一早上混在厨房里洗杯子、打包、丢垃圾,第一次干粗活都干这样带劲。
中午,大师傅特地按我的口味炒了份咖喱鸡块当员工餐,扒到第二口,舅妈一掀门帘走进来问我:“你是不是今天不打算出去招呼生意了?”
“没啊!不过吃完饭我就去送外卖了。”
“哦……那门外有人找,你见不见?”
“见,见。”我一脸老鼠见猫的仓皇。
“华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企划总监,姚岳……”舅妈很神奇的捻出一张名片,而这个名字却足足在我脑中打了两个来回才想起。
“他找我干嘛?!”
“茶,茶,堂,特,辑。”舅妈一字一顿的提醒我。
“哦……”我拖长音表示我听明白了。
大师傅不识时务的凑过来问:“什么叫茶茶堂特辑?”
舅妈扫了他一眼,然后用一种戏谑的口吻对我说:“这位姚先生一进店铺就问起你,他向我打听说‘你们那位小老板呢?’”
“天!他什么眼神!”我指指自己,我可是一张劳动人民的脸。
“所以我无话可说,我想最好还是你自己出去同他谈谈。”舅妈的表情从始至终隐藏着一丝很浅的笑意。
我脖子一哽,扔下碗筷出现在‘新闻先生’的面前,一把扯过他压低声音道:“拜托!我是这里的打工仔,刚才那位才是老板娘,是我舅妈!你害死我了!”
姚岳刚想说话,忽然看见我盘起的头发,眯着眼道:“嗯?有变化啊……”
“姚先生?”舅妈走过来,带着风情万种的笑容。“你看人我也给你带到了,我想就由她作为本小店的全权代表,同您详谈一下这次专辑的企划工作吧。”
“秦小姐真是客气了,有机会我还是要亲自向您这位成功的经营者当面讨教。”
“别笑话我了,什么成功的经营者,也就是一家小铺子罢了。”
“都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要经营一家食铺不难,而能够将小食铺作出大名堂的经营者却奇货可居,茶茶堂的一本菜单上就可以看出匠心独具,何况经营者竟是您这样一位风华正茂的年轻女性,我想茶茶堂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姚先生真是高赞了啊……”他们温和的笑成一团,像春夏交接时扑面的暖风,热烈的恰到好处。
他们?他们之前究竟谈过些什么?
难道我又被舅妈算计。
“那就先这样,我们暂时约在明天晚上见面好吗?下班后我来接你。”他忽然对我说这些,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扭头又道:“可能去穹六?萤七?还是星期五呢?再说吧……不过麻烦你,黎子,换换装束。”
说完这句很不礼貌的话,他微笑着离开,仿佛与我相识多年才可以如此不顾忌。甚至他知道我的名字,还叫得如此熟悉和亲切!这太过份了,不要阻止我冲上去抽他。
但是舅妈一扯我的衣袖说:“你看,你的品味已经人神共愤了。”
我瞪大眼睛看她,心里喷发着一句经典电影台词:你,你出卖我。
舅妈以眼还眼,把我的气势顶下去,她双手环胸不慌不忙的说:“黎子啊,明天可是去正式场合,最重要的,你是以我们茶茶堂的名义去和他谈工作,你本身就代表着茶茶堂的形像,你说对不对?”
我怒,别以为我不知道穹六、萤七、星期五!我可不是傻冒,那里穿跑鞋照样可以进去!于是我道:“我明天可能阑尾炎,还是舅妈你去吧。”
“别耍小性子啦。”舅妈笑着拍我的肩膀。“如果我不是已婚妇女,我早就去了,但你觉得你那亲爱的舅舅会首肯吗?这是其一;其二,我接手茶茶堂,让茶茶堂改头换面,更新换代,其中你也有很大的功劳,虽说你没有股份,可家族产业算你是一把交椅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更何况这菜单,这装璜,这经营理念,黎子你还不是如数家珍嘛。”
“但是我对交际真的是没天份。”
“每个人天生都是个体,没有人从出娘胎就会说话,更别提交际的!所以这不成为你的理由。”
我……
我低着头又再一次看向她,以我对舅妈的了解,如果继续让她苦口婆心下去,很可能我就离挨骂不远了。
“如果茶茶堂的专辑成功,我可以考虑给你放个带薪长假。”舅妈的杀手锏。
当然,我咬住嘴唇,一跺脚说:“好!去就去呗!不就是吃顿好的!”
“嗯。还有呢?”舅妈提示我。
“穿的花枝招展的!”
“这才乖。”此时舅妈的笑容充满慈爱之光。
她与我不咸不淡的寒喧几句,转身去收银台管帐。随即我进厨房推上完饭,也提着外卖,踩着单车离开了茶茶堂。
我想我很没有骨气。
有时这样屈服了,会立刻想到波西,我不应该在他向现实妥协时骂他废物。
我只是为了生活和工作受一点委屈,而他曾经净身出户,连根火柴棍也没有拿便离家出走……往事一幕幕……回想起我的落井下石,我的不设身处地,我的残忍……
东边天色渐渐阴霭,俨然一场大雨将要来袭,闪电像一条白线,从天空中穿绷而出。高级住宅楼那雷同宫殿般的尖顶,在灰白色的光芒下,仿佛一个伤感的入口,天空的入口。
天空下,则是一个悲情的城市,钢筋水泥无法流出眼泪,所以天空才爱下雨。
我的单车骑得飞快,说不清是因为没带伞,还是怕雷电,当豆大的雨水打在我肩膀上,我想起波西曾在这样的雨里跪过,我只是从绿色纱窗里胆战心惊的向外张望,听见波西父亲的咆哮混合在雷声里。
我甩甩淋湿的头发,甩开一段伤感的童年往事。
我在白领眼中像只钻水管的耗子般钻进了高层,送完外卖又湿漉漉的冲了出来。
我想玩得潇洒点,不如发个烧,所以经过数个车棚也不进去避雨。可我实在健康又强悍,像个女金刚一样任凭风吹雨打。
所谓叫天天不就应,叫地地不灵或许就是如此吧。常言道,如果生不出一个美貌的女儿,就千万别赐于她智慧,否则那多么痛苦?!我觉得常言道也未必全对,因为自认既不美貌又没智慧的我,还是一样觉得……
我是不是有点太啜了?
十字路口,一个步履缓慢的老太太独自一人过马路,撑着把大黑伞,伞面一遮,几乎看不见身体,只剩下两只苍老的腿一步一步往前迈。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像个水泡,噗一声碎在我的眼前。
猛然间,我怀疑与此同时的波西,心情是否也不稳定。
否则我不会变得如此优柔!一定是他连累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