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
李将军自凉州传来军报,离国自年初大败元气大伤后,那离国可汗便倾尽人力物力财力,韬光养晦,休养生息近半年后便如草原上蛰伏的狼一般再次卷土重来,不断进犯两国边境。
不过好在林玠离开凉州之前已同李将军做好了完备的军防部署,留了大量精兵驻扎西北边境,回京后又拨了大量军饷,兵器和粮草送往凉州。而离国那边虽有独孤将军率兵顽抗,但容远自年初打败后就离开了北伏,可汗年迈,慕容延又骄奢淫逸不堪其用,故而这次离国卷土重来目前还尚未对胤国造成太大威胁。
然而林玠此时自称帝还未满一年,王朝改姓,党争严重,朝堂尚且不太安稳,为了巩固自身权势,亦为了防患于未然,避免去年凉州濒临城破的祸事再次重演。于是接下来这些时日,林玠较之前更加勤勉于政,每日早早便去太极殿正殿上朝议事,下朝后便留重臣武将于太极殿东堂商议日常事务,午后便在尚书斋批阅奏折,不时也会去秘阁翻阅藏书典籍。同时又大兴科举,重用寒士,培植心腹,笼络朝臣,还派暗卫追查流亡在外的觅氏余孽,一时之间忙得不见人影。
这些时日林玠大多都是忙到夜幕低垂才来清沐殿陪昭觉用晚膳,然后拥着她入眠,第二天她起身就已经不见林玠人影了,有时候甚至要到半夜林玠才会突然过来,特意吩咐了宫女不要吵醒她,轻拥着她阖眼眯几个时辰又迎着朝霞晨露匆匆离去。
昭觉这些时日倒也乐得轻松,除了偶尔去探望一下觅辰外,便就是待在清沐殿歇着。近日虽已入秋,但暑气还未完全消退,白日她就待在殿内避暑纳凉,食用着林玠每日遣宫人送来的新鲜的冰镇瓜果,午后还会偷偷小酌两杯冰镇酒酿。黄昏时分待日落西沉不那么炙热时便同沉香去后园的清泉边坐坐,有时还学魏晋时的文人墨客一般与宫人们曲水流觞,饮酒对诗,好不畅快。
昭觉甚至还在水畔大树间自制了秋千和吊床之类,傍晚时分便躺在吊床上与沉香唠着家常。这日昭觉坐在秋千上慢慢荡着,边饮着冰镇的葡萄酒,边看着不远处她当初亲手栽种的白兰花树,当初栽种时小花苗本就已成形,如今已长成枝叶繁茂的绿色乔木,叶片嫩绿,此时正值夏秋花季,花白似玉,皎皎似云,馥郁芬芳,清香怡人。昭觉望着自己亲手栽种的这一片清新洁白,如霜似雪的白兰花树只觉得当初在烈日中栽种花苗的辛苦也是十分值得的。
“沉香,去摘少许白兰花下来,可浸泡提制入药。”
“小姐,原来这白兰花还可入药,怪不得小姐当初累死累活也要栽种这些花树。”
“嗯,白兰花可行气化浊,止咳化湿,轻身明目,沐浴润肤,对女子而言是极好的。”
“真不愧是小姐,医术高明,博学多闻。”
“行了,你闻闻看它的花蕊,是不是清香四溢,闻之神清气爽?”
“还真是,这些花看着细细长长的几瓣,竟会这样香气馥郁。”
“那再采摘一些罢,可制花茶,蒸糕,还可提制香料。”
“嗯,往后小姐还可在园中栽种上栀子和茉莉,紫藤和丁香,这样满园都是怡人的香气了。”
“话虽如此,但只怕没有多少往后了。”
“小姐此话何意?”
“沉香,若是往后我离开建陵,要游历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可愿跟着我?”
“自然愿意,之前小姐去北伏将奴婢丢在将军府,奴婢可是日日盼着小姐回来呢,将军府如今冷冷清清的,奴婢往后都想追随在小姐身侧。”
“好,我原是不愿你随我受苦,但既你如此不愿意留在建陵的将军府,那我往后都不会再丢下你了。”
“嗯,小姐,你可是又与陛下置气了,怎得又想离开建陵,可是因陛下最近忙于朝政疏忽了小姐?”
“你这小脑瓜成天在想什么呢,你家小姐是这种人么,他忙了才好,我乐得自在。”
“是么,虽然你面上不显,但奴婢看得出来,你心里还是有陛下的。更何况陛下一直以来待小姐这样好,有所心动也是再自然不过。”
“是啊,他这般毒如蛇蝎,冷戾偏执的人如果愿意卸下坚硬如冰的外壳费心地去对一个女子好,想必天下没几个女子会不动心罢,觅音不就是因此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么?”
“可陛下待小姐与觅音殿下终归是不太一样的,更何况陛下容色无双,小姐难道就一点都不心动么?”
“多少有一丝眷恋罢,只是我不愿如觅音那般陷入他编织的情网。比起永远留在他身边做一只深宫樊笼中的金丝雀,我更想要飞出这高耸的宫墙去做自由的燕鸟。”
“那小姐若是心悦于陛下,为何不能为陛下牺牲一些呢,或许将来陛下还会封小姐为皇后呢?”
“未来的皇后不会是我,我对他的眷恋或许也还未达到我愿为他放弃一切的程度,我也不愿做一个事事依附于男子的女子。同样他也不会为了我放弃他现在所得到的一切,本质上我们是同一种人,太清醒,又太自私。”
“唉,奴婢也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的,只是一直都觉得陛下待小姐格外不同而已。”
“行了,你赶紧摘些白兰花去熏茶入药罢。”
昭觉看着沉香进殿的背影,将手中的冰镇葡萄酒一饮而尽,然后荡起高高的秋千,下一刻就好似要飞出宫墙,她思索着沉香的话,细细地理了理自己的心情,若是以往对师父曾经是一种依赖和仰慕,那现如今对林玠更多的却是一种心动和倾慕,那是她往日在师父身上也从不曾体会过的心情。
近日林玠忙于朝政来清沐殿来得愈发少了,她竟会产生了一丝类似于牵挂和思念的情绪,这些滋味让她陌生又新奇,想到半年后就要期满离宫,以后不知何时能再见,她竟又会有一丝难以割舍的感觉。
但是随着时光缓缓流去,安静而舒缓的日子同时也让昭觉意识到,若是日后永远困在宫中留在他身边,一旦林玠忙于朝政无暇顾及她,那她真的就会彻底变为一个无所事事,赋闲在寝殿,日日期盼男子来看一眼的郁郁寡欢的女子,久而久之或许就会真的变为一名深宫怨妇。
而那显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甚至会厌恶那样的自己,思及那般未来图景,她渐渐收敛了对林玠的心思,转而更加坚定了期满就离宫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