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封后大典乃举国上下普天同庆之盛典,大典于黄昏时分举行,取其阴阳交替有渐之意。此时皇宫内四处都已用绸带搭起彩架,大红喜字与吉祥图案随处可见。从宫门至太极殿的青白石御道上,铺满了红毯,御道两侧皆摆满了各式彩灯,仿似那九天银河之中的鹊桥。
见临近日暮,司天监上前一步禀告吉时到了,林玠闻言颔首,遂降旨,发遣舆,奉迎皇后。随后便见觅音从殿外停靠在正南天喜方位的凤舆中由宫人扶下来,她的眉心一点花钿,发髻两侧各插一支双喜如意碧玉簪,头盖一方轻盈红纱,手持一柄合欢团扇,一身凤冠霞帔,华贵雍容地拾级而上,朝着立于太极殿之上的林玠缓缓走去。
王公大臣们也随之有序地依次进入宫门,立于殿外的台阶之下。待觅音走至身侧,转身与他并肩而立之时,林玠才与她先拜天地,再双方对拜,九叩礼毕,是为结发。拜完堂后,林玠方才转身正对着群臣,以大婚礼成颁诏天下,以使天下臣民同庆天喜。
晚间,喜宴在华林园中举行。宴请群臣的膳食由光禄卿供御,各色良酝珍馐,美味佳肴,瓜果佳酿,数不胜数。席间群臣觥筹交错,纷纷上前恭贺帝后谨以白头之约,共结秦晋之好。林玠的视线淡淡扫了一眼席间,心不在焉地将敬上来的酒水一杯杯皆一饮而尽。
正当喜宴正酣之时,忽然便见席间一名不惑之年的魁梧男子,举着酒杯穿过席间群臣,大步上前朝着主座迈去。
那名男子在二人面前站定,一身肃杀之气,一看便是常年在疆场上所锻炼出来的。他双手举起酒杯,朝着二人敬上,沉声道:“老臣恭祝陛下与音儿大婚,前几日闻讯后,臣特意自兖州赶来建陵,就是想今日亲眼见证这一刻。”
林玠闻言微微眯起眼,亦举起酒杯道:“安亲王有礼了。”
觅音亦随之举起酒杯,低声唤了一声:“叔父,今日您能于百忙之中千里迢迢拨冗前来,音儿心里当真是高兴,今夜定要与叔父饮个尽兴。”
觅珩闻言眸光微动:“叔父年少便离家从军,后来又常年居于封地兖州,倒是好久未曾见过音儿了。”
觅音久未见过族人,突觉百感交集,不禁感叹道:“音儿自幼虽不常见到叔父,但至今仍记得,叔父每次来建陵,都会给音儿带回许多稀奇的小玩意儿,如今叔父也算得上是音儿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觅珩闻言扫了一眼林玠,才缓缓道:“过了今夜,陛下亦会成为音儿的亲人,此后余生必定会代觅氏好生照顾音儿的。”
觅音看了一眼身侧默默饮酒的男子,低声应道:“叔父说得是,陛下如今亦是音儿的亲人。”
林玠静默半晌,方才开口:“觅音的叔父就是孤的叔父,孤今后会代叔父好生照顾皇后的。”
觅珩闻言终是扯出一丝笑意道:“那叔父便放心了,百闻不如一见,陛下果真胸襟开阔,不计前嫌。”
林玠触碰着酒杯的指尖轻轻一顿,淡淡道:“叔父此话何意?”
觅珩笑意加深道:“听闻除夕那夜宫宴时,陛下曾对着群臣说过前朝旧人恩怨一笔勾销,定当一视同仁,可谓是宽仁豁达,光风霁月。”
林玠闻言若有似无地笑道:“既然孤今日当着群臣的面娶了觅音,那所谓的前朝旧人亦会变为孤的亲人,孤自然该当一视同仁了。”
觅珩颔首道:“陛下胸怀臣自叹不如,臣久居封地,今日初见陛下,才方知臣就如那井底之蛙,粗鄙不堪。”
林玠闻言勾唇笑道:“叔父又何必妄自菲薄,兖州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叔父又有将门之才,又何须一直执着于前朝旧事?
觅珩开口附和道:“是臣目光短浅了,如今陛下对内体恤百姓,减轻赋税,对外抵御蛮夷,保疆卫土,实乃我大胤之明君。”
林玠闻言眼尾微挑,沉吟道:“既然叔父提及保疆卫土,孤曾听闻叔父早年镇守地方,训练了一支骁勇善战的亲卫军,往后不若助孤一臂之力,共同抵御那离国外敌如何?”
觅珩闻言一滞,讪笑道:“陛下说笑了,那些哪里算得上是亲卫军,不过是王府的府兵罢了,保卫王府安危还勉强堪用,若是上了战场那只怕是要闹笑话了。”
林玠啜了一口酒,淡淡道:“是么?”
觅珩忙道:“正是,臣虽久居封地,却并无兵权,至于安亲王不过也只是一个虚衔罢了。”
林玠闻言微微颔首道:“如此,孤知晓了,叔父今夜一定要尽兴而归。”
觅珩看了一眼林玠手中的琉璃杯盏,忙又举起酒杯道:“那臣便再敬陛下和音儿一杯,恭祝帝后琴瑟和鸣,芙蓉并蒂,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觅音闻言侧目看了林玠一眼,心中泛起了丝丝涟漪,半晌才冲着觅珩举起酒杯道:“多谢叔父今日专程为了音儿的喜事千里迢迢自兖州赶来,音儿一定会与陛下同心同德,同舟共济,相濡以沫,此生不渝。”
觅珩看了觅音片刻,又看了看林玠,举杯笑道:“哈哈,甚好,如此叔父便也能安心了,那叔父在此便先干为敬了。”
林玠闻言也缓缓举起手中的琉璃杯盏,才应道:“多谢叔父今日赏脸前来,今夜不醉不归。”
觅珩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哈,甚好甚好,不醉不归。”
临近子时,喜宴接近尾声,群臣们醉的醉,倒的倒,大部分都由侍从们扶着醉醺醺的身子陆续回府了。
觅珩许是早年投身军中,醉卧疆场,如今看来倒是酒量颇好,明明今夜饮了很多酒,此刻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起来却极其清醒,一丝醉意也无。
待群臣散尽后,正值子时,身旁的亲信俯身在觅珩耳边低声道:“王爷,时辰差不多了。”
与此同时,觅珩便听到了主位之上一阵惊呼,随后觅音的惊叫声便骤然响起来:“陛下,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将陛下扶起来!”
觅珩闻声抬头望去,便看到林玠倒在坐席边,一动不动,早已没了意识,那样子不像醉酒,倒像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