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又到了除夕。
自霜降那日给林玠过完生辰后,这数月来,林玠都很少来清沐殿,许是在悉心谋划他那日所说的大计。
即便他偶尔过来,昭觉也有意无意地表现得有些疏离冷漠,眼看着一年之约即将期满,她只能靠这种方式让自己慢慢放下,这样在离开那日才不至于无法割舍眼前的这一切。
今夜,将在华林园中举行除夕宫宴,宴请群臣,共同守岁。
昭觉本不想去凑这份热闹,但沉香嚷嚷着要去看子夜的除夕烟火,拗不过她便硬着头皮陪她去了华林园。去时宫宴已进行到了后半程,她特意挑了后排不打眼的位置与沉香坐下,手捧着暖炉,神色恹恹地看着这无聊的宫宴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她自然一入席便看到了,林玠与觅音在远处的上席,并肩而坐,高高在上,形影不离,俨然一对璧人。
夜已深,昭觉哈欠连天得终于挺到了子夜,宫人们敲钟倒计时十下后,华林园的上空便倏地燃起千束万束的烟火,沉香兴奋地拉着她起身来看。她望着漫天华丽璀璨的烟火,不禁想到了去岁,此时宫中的烟火,显然比去年守岁时在西北军营燃放的烟火要华丽千万倍。但她却只觉得如今的烟火格外刺眼。
待烟火终于放完,昭觉百无聊赖地转身想回清沐殿时,却听到身后林玠的声音蓦然响起。
那道他最熟悉的嗓音此刻却说着令她最陌生的话语:“新岁已至,值此新春佳节之际,孤有一个喜讯想向诸位宣布,孤与觅音将于立春之后完婚,由此孤与前朝旧怨一笔勾销。孤在此许诺,前朝旧人凡是肯诚心归顺于孤的,孤定当厚待,一视同仁。在此,孤与皇后便先行敬在座诸位一杯。”
昭觉转头看向那一对璧人,方才如梦初醒,原来这数月来他并非是在谋划所谓的大计,而是在筹备与觅音的婚事。也根本不是她在刻意疏远他,而是他有意地拉开了与她的距离,为的正是这一刻。幡然醒悟后,她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席而去。
林玠坐于上席,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眸色幽深地盯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手指缓缓收紧,那力道硬是将手中的酒杯都捏出了几道隐约的裂痕。
五日后,立春,清沐殿。
深冬未散尽的寒意让昭觉不由地身心俱凉。
今日是她的生辰,临近深夜,眼看着生辰便要过去了,那人应是不会来了。
昭觉独自在房中饮着酒,她自怀中摸出了去年生辰时他所赠的同心佩,这枚玉佩她虽从未在他面前系在腰间过,但却一直悉心收在怀中,日日不离身。但是今年生辰,别说赠礼了,就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果然要大婚了,便要忘却前尘了。
想到明日他们即将完婚,她都未意识到自己满腔的妒意,她此时已然变成了她最鄙夷的那种深宫怨妇。此地不能再这样继续待下去了,去年立春她生辰后他们立下一年之约,如今已然期满,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拜堂成亲,洞房花烛,于是她已打定主意,明日便设法离开这深宫。只是,她还想在临走前再看他最后一眼,这样她才能无憾地离开。
思及此处,昭觉便逐渐开始喝得有些微醺,俯身阖眼将额头轻轻靠在案几上,迷蒙之间忽然感觉到背脊上有一只温暖的手掌在给她轻拍顺气,好似想缓解她的酒意。
昭觉抬起头,没有焦距的双眼看了眼来人,半晌才道:“子晏,你终是来了。”
林玠将她一把横抱起放到榻上躺好,随后坐在榻沿边应道:“嗯,孤来迟了,所幸子时还未到,还来得及向你道一句生辰快乐。”
昭觉又黯然道:“明日便是你们二人的大婚之日,如今怎得还有空来此?”
林玠顿了顿,才道:“自然是想来陪你过生辰,日后你的每一个生辰都要同孤一起过。”
昭觉淡淡道:“陛下总是轻易许诺,听得多了,倒是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林玠伸手捋了捋她额前的发丝,才道:“待到日后你便会知道,至少孤对你的每一次许诺,都是真心话。”
昭觉喃喃道:“可惜只怕是没有日后了。”
林玠俯身贴近她道:“你方才说什么?”
昭觉贴在他的耳边说道:“陛下明日与觅音成婚之后,便忘了这一切罢。”
林玠埋首在她的颈窝道:“若是孤说,这场婚事并非你所想象得那般,你信不信?”
昭觉沉吟道:“我现如今已经不知道该不该再去相信,我只知道明日你们不仅要拜堂成亲,还要洞房花烛。”
林玠立刻道:“孤不会,孤只想同你洞房花烛,皇后之位也只想留给你,你要给孤时间。”
昭觉沉默许久,才蓦然轻声道:“子晏,三年前你我二人既已拜了堂,如今我便补你一个洞房花烛夜,可好?”
林玠闻言蓦地抬起头,眸色幽深地与她对视片刻才道:“你醉了,今日便早些歇息罢,我们来日方长。”
昭觉眸色湛然道:“我真的未醉,而且现在非常清醒,没有来日,只有今日。”
林玠见她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确实不见方才的醉态,才涩声道:“你这是认真的,不后悔?”
昭觉闻言定定道:“不后悔,子晏,我心甘情愿的。”
从始至终,她好似都从未曾对他如此直白地表露过心意,林玠只觉自己的理智已一点点慢慢抽离,于是不受控地俯身一口咬住她的下唇,他这次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霸道强势,她只能双手攀住他的脖颈。感受到她的回应,他一边狠狠吻着她一边用力地将她按向自己,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林玠此刻显然还未曾意识到她早已打定主意明日便离开,她今夜如此反常,如此决绝,甚至带着一丝视死如归,不给她自己留有任何余地。若是他稍微留心一些就能发现其中的端倪,只是当他听着她此刻一声声不停轻柔地唤着他的表字,听着此番从未曾自她口中听过的真心剖白,于是彻底丧失了平日的敏锐和思考,而是逐渐迷失在这突如其来却又期盼已久的情欲之中。
翌日清晨。
昭觉先醒了过来,睁开眼睫后便一动不动,双眼怔忡地望着榻顶,虽然昨夜她饮了一点酒,但她知道自己的意识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很矛盾又自私,一方面早早就暗自下定决心一年期满后便出宫,不愿为了一个男子将自己的后半生禁锢在这深宫中。但另一方面又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他去娶别的女子,跟别的女子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既然她无法阻止这场大婚,那么她能做的便是眼不见为净,她不愿亲眼见到或亲耳听到他们大婚的种种细节。因此,她得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思及此处,她不禁轻声地暗叹了一口气。
“怎么,可是后悔了?”林玠不知何时已醒了,此时正敛眉紧紧盯着她。
“没有,时辰不早了,陛下快些起身罢。”昭觉想着得早些让他离开,她才能想法子脱身而去。
“昨日夜里还不停地唤着子晏,怎得一觉醒来便又疏离了许多。”林玠伸出手臂一把拥过她,语气虽是有些不悦,但眉宇间却暗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之色。
昭觉闻言脑海中闪过了几帧昨夜的画面,不由地耳廓微红道:“陛下快些起身,今日还要准备大婚呢。”
林玠此时理智才渐渐回笼,狐疑道:“孤怎么觉得,你在赶孤走,就这么想让孤去跟别的女子成亲?”
昭觉哼笑一声道:“陛下除夕那夜便已昭告天下,那我如今若是不想,陛下便可以取消今日的封后大典么?”
林玠顿了顿,只道:“孤去去便回,你就在此处乖乖地等孤回来。”
昭觉自嘲地扯了扯唇角,轻声道:“陛下快些去罢,若是耽误了吉时便不好了。”
林玠见时辰不早,无奈地起身迅速洗漱更衣完毕。临行前,见昭觉仍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未动地躺在榻上,双眼无神地看着上方,不知又在思量着什么,好似下一刻便会忽然消失一般。他心里蓦然空了一瞬,定了定神,又折回到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