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夜。
待昭觉用完晚膳,青黛便入了帐,手上捧着干净的换洗衣物冲着她道:“姑娘,天色不早了,奴婢伺候姑娘早些沐浴罢。”
“也好。”昭觉坐在铜镜前,伸手拔下发髻上的步摇和钗环。
“让奴婢来伺候罢。”青黛接过她手里的钗环,开始拆卸她头上其他发饰,边拆边道,“明日便是除夕了,姑娘可曾想过,该如何过?”
“随意罢。”昭觉顿了顿,又道,“大漠军帐条件有限,不宜铺张,还是先将大家的精力放在战事上罢,应以大局为重。”
“姑娘大可放心,必定不会铺张的。”青黛说罢看了眼铜镜中的昭觉,又道,“姑娘平日虽喜着白衣,明日奴婢便为姑娘备一套红色狐裘罢,瞧着要喜气些。”
昭觉闻言垂眸扫了眼自己,这身白衣平日里瞧着倒是还好,到除夕那夜确实会显得相对有几分寡淡了,于是抬眸对着她颔首道:“也好,那便随青黛的意罢。”
翌日。
青黛一早便匆匆赶来,命人给昭觉的营帐外一边一个高高地挂上了两个喜庆的红灯笼,待昭觉起身后又兴冲冲地上前为她精心梳妆打扮了一番。
用完午膳后,昭觉便同青黛一起在帐内包起了饺子。边包边听青黛絮叨着家常,她才知晓,原来青黛是自小便生长于凉州,从未曾去过江南,此刻正央求着她随意说些江南趣事。
昭觉闻言也来了兴致,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对青黛说着建陵和临安的如画景致以及山野趣事。就这样说着不知过了多久,一片笑语声中,她们竟都未曾发现此刻帐内进门处,一人早已伫立良久,一直沉默地望着她们的背影。
昭觉倏忽之间似有所感,余光一瞟,侧目朝着帐门处扫了一眼,不出所料,果然是那已十日未见的林玠。战事胶着,他这十日便一直在李将军的营帐中与众将士们一同研商下一步的兵法战略,此时眼下已微微泛起一丝青黑,漆黑的瞳仁中也略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
不过许是因着除夕的缘故,他今日倒并非如往日那般,一身银色狐裘,而是换上了一袭墨色缎袍,雪色貂领,玄纹云袖,腰系玉带,墨发冠以羊脂白玉簪,双手捧着一盅玄色暖炉,此刻竟淡淡显出一丝年轻帝王的华贵风仪。
林玠见昭觉视线朝自己看过来,亦定定回望着她。她今日也不同于平日的一身雪衣,而是换上了一身应景的红衣,红色锦缎袄裙边缀着雪白狐绒,一头丝瀑般的墨发此时以红玉珊瑚簪挽成了飞仙髻。雅致的玉颜上画着清淡的梅花妆,眉心一点花钿,眉若远黛,眼若秋水。
若是说以往似那不染尘埃的谪仙一般疏冷清丽,那么如今却更似那不慎误落凡尘,沾染了丝丝尘缘的云中仙子。
林玠立于原地凝神看了半晌,才抬手边解下墨色披风,边朝着这处缓缓走来,淡淡道:“在做什么?”
青黛见状,忙上前双手接过他手中的披风和暖炉,妥帖地放置于一旁,方才答道:“回陛下,奴婢与姑娘打算一起亲手包些饺子,今日除夕夜吃着正好呢。”
“嗯。”林玠闻言冲着青黛微微颔首,却是脚步不停地走至昭觉身后,看了眼她手里刚包成形的一只饺子,瞬间目露嫌弃,并且毫不掩饰。
昭觉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靠近,乍一抬眼便瞥见他眼神中那赤裸裸的嫌弃,于是忿忿道:“陛下这是什么眼神,是嫌弃我包的饺子太丑了么?”
“不然,你自己以为呢?”林玠说罢又嫌弃地睇了一眼她手中的饺子。
“那日嫌我捏的猫丑也就罢了,今日竟又嫌我包的饺子丑。”昭觉微讽道,“不然陛下也试着包一个出来看看罢。”
“既然你这么想看,露一手倒是也未尝不可。”林玠说罢净了净手,拿起面皮竟熟练地包了起来,只见他修长的手指上下翻动几下,还未来得及看清,不一会儿便已包好了一个。
他挑了挑眉,将手心的饺子捧到她眼前,她此时也不得不承认,确实要比她包的好上许多。
昭觉伸手拿过他手心里的饺子,闷闷道:“未曾想,陛下日理万机,竟连包饺子都这般熟练。”
“嗯,幼时曾同爹娘一起包过。”林玠神色幽暗道,手上却是不停地又拿起了另一张面皮。
这还是昭觉第一次听他提及自己的父母,她不知怎地蓦然又想起了两年前他们拜堂成亲那日,他的父母好似也从未曾出现过。
思及此处,她不由地接话道:“陛下除夕不能陪他们一起守岁,定是很思念他们罢。”
“确实是很思念他们。”林玠顿了顿,又道,“只是他们很多年前,便早已不在人世了。”
“抱歉,我竟不知……”昭觉虽早有所料,但还是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言,半晌才开口安慰道,“未曾想,陛下竟与我一样,亦是孤身一人。不过相信他们在天之灵,一定会在天上眷顾着我们的。”
林玠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才淡淡道:“嗯,但愿如此罢。”
昭觉见他情绪不高,又道:“陛下今夜除夕与我们一同守岁,定不会孤单的。”
林玠定定看了她一眼才缓缓道:“嗯,说起来,这好似还是孤第一次与你一同守岁。”
昭觉闻言微顿,于是沉默下来继续开始包饺子。青黛见两人一时无言,于是小声开口道:“我们凉州城中自古便有一个说法,说是除夕夜吃饺子,若是能吃到其中的金币,那便会福气一整年呢。”
“青黛,那快多拿些金币来罢,我要包一些进去。今夜我一定要吃到好多好多的金币,这样便可以沾上满满一整年的福气啦。”昭觉闻言兴奋道。
林玠闻言微哂道:“这些你也信,都多大的人了,怎得还如同那稚子一般。”
昭觉瞪了他一眼,又不甘心地飞了一记眼刀过去道:“那陛下今夜倒是千万别跟我抢金币吃。”
林玠哂笑道:“孤又非那三岁小儿,与你抢那些做什么。”
昭觉闻言忿忿道:“那陛下切记一定要说话算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待到了日暮时分,他们已包好了几大盘饺子,特别是林玠包的那盘,个个饺子都是饱满精致,看起来格外诱人。
待净完手后,昭觉便对青黛说道:“这么多饺子我们无论如何也吃不完,端一半给帐外的将士们拿去煮了吃罢。”
青黛闻言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林玠,才缓缓道:“今夜除夕帐外会举行篝火晚宴,众将士们将一同煮饺子贺岁。李将军命奴婢来邀请陛下和姑娘赏脸赴宴,大家一起同贺同乐。”
昭觉闻言看了一眼林玠,似是担心他一口回绝,于是连忙对他道:“今夜帐外未下雪,而且我的腿伤也快好了。”
林玠眉尾一挑道:“想去?”
昭觉未正面回应,只是自顾自说道:“陛下平日瞧着有些冷面寡言,偶尔亦可同将士们亲近一些,除夕夜若能与将士们一同贺岁,往后必将更得军心。”
林玠似笑非笑道:“孤此刻才发现,你倒是还挺会为孤着想的。”
昭觉闻言终是轻叹了一口气,垂头小声道:“好罢,我想去。”
林玠垂眸看着她半晌道:“想去便去就是了,孤方才又没说不陪你去。”
林玠说罢便拿过一旁架子上的红色狐裘给昭觉披上系好,拢了拢她的领口,又将他之前带过来的那盅玄色暖炉塞到她其中一只手的手心里。做完这一切他才又拿过自己的墨色披风慢慢披上,穿戴完毕后便又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另一只手,淡淡道:“那便走罢。”
在一旁青黛灼灼的目光下,他这一系列的动作让昭觉有些微微的不自然。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个任人摆弄的瓷娃娃,尤其此刻她还着一身红衣可不就好似年画上那喜庆的福娃娃么。
思及此处,昭觉心下顿觉一阵赧然,轻轻挣扎着抽了抽手指,不料却被牵得更紧,还不动声色地与她十指相扣。
林玠察觉到她的动作,扣住她的手指,又扫了眼她微微泛红的耳根,挑眉道:“怎么,现下可是又不想出去了?”
昭觉闻言心中赧然倏忽之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