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玠见她许久未曾答话，只是径自转身出神地望着荷池，心中又隐隐泛起了一丝不悦，却也只是轻叹一声，耐着性子低声问道：“怎得又出神了，方才都在想些什么？”
昭觉闻言也未回过身，只是缓缓道：“陛下可曾还记得，三年前在此处发生过何事？”
林玠闻言微微一滞，僵硬道：“自然记得，那时觅音的婢女便是在此处掌掴了你。”
昭觉下意识地抬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轻叹道：“是啊，转眼已三年了，如今物是人非。觅音一向为人跋扈不假，但陛下当年冷眼旁观，置身事外也是真。”
林玠闻言身形倏地僵了一瞬，随即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沉吟道：“你知道的，孤当时那也是迫不得已。”
昭觉回头轻笑道：“是啊，陛下纵然是有许多的不得已，身边之人都可以随意利用，对觅音如此，对我亦是如此。”
林玠闻言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沉声道：“所以，你一直都未曾释怀，直至如今还在为当年的那件事怨孤么？”
昭觉蓦地觉得手腕被攥得有几分生疼，却也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我早已释怀了，也未曾怨过陛下。只是如今重游故地，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林玠闻言默了一瞬，才沉吟道：“好，那孤便回答你方才的问题。从始至终，你和觅音都不同，孤对她是利用，对你却不是。”
昭觉闻言顿了顿，又了然颔首道：“如今天下皆知觅音将会是未来的皇后，陛下方才说对她从始至终都是利用，可念及过往种种，作为一枚棋子，她不过也只是一个可怜之人罢了。”
林玠闻言兀自沉吟半晌，不答却反问道：“那你呢，你又想不想要做我大胤未来的皇后？”
昭觉闻言微微一怔，似是未曾想到他会突然有此一问，于是她垂眸暗自思索良久，最终决定遵从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和声音，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定定道：“这个问题我倒是从未曾想过，人生漫漫，我自然不愿将自己的一辈子皆葬送于这深宫之中。”
林玠闻言虽不意外她的答案，但是此刻亲耳听到她说从未曾考虑过这些问题，还是觉得听上去有一丝刺耳，于是当即便沉下脸色道：“也是，孤早该知道，于你而言，我们之间从始至终不过也只是一场冷冰冰的交易罢了。”
昭觉闻言轻轻地摇了摇头，纠正道：“陛下此言差矣，我们之间不是交易，而是约定。”
林玠闻言冷哼一声，轻嗤道：“所以，若是当初孤未曾在大漠之中费尽心思设计一番，那如今你我二人之间，恐怕是连这一丝最后的牵绊也没有了？”
昭觉心道那是自然，但是却还是不忍说出口，于是脱口而出的话就变成了：“总之，如今还请陛下放心，一年之约，我必守信。”
林玠闻言又一把用力攥紧了她的手腕，眸色都染上了一丝阴鸷，冷哼一声道：“那你可曾想过，若是一年期满之后，你走不了了呢，待到那时你又该当如何？”
昭觉闻言也不恼，只是任他攥着手腕，抬眸淡然道：“不会的，我相信陛下亦是守信之人。”
林玠闻言似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于是勾唇讽笑道：“不会？连孤自己都信不过自己，你倒是还挺信任孤的。”
昭觉闻言只是平静地颔首道：“嗯，我自然是相信陛下的。虽此约定当初并非我所愿，可是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下来，我知陛下的秉性并不坏，并非如他人所说的那般。”
林玠闻言只觉自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她真的很清楚何时说何话才能抚平他的逆鳞，自己的情绪也总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竟逐渐变成了如今这般。
思及此处，他又状似无意地绕回方才那个话题，开口问道：“你方才说不愿做未来的皇后。那你又可曾知道，身居高位，享尽荣华，是天下多少女子皆梦寐以求之事？”
此时已至黄昏时分，各色木槿花瓣片片飘落，随着盛夏的微风打着旋儿地缓缓落至二人的肩头及发尾，昭觉慢慢地抬起手，手心朝上任由花瓣片片散落至掌心。
她就这样静静地垂眸看了手心中的花瓣良久，才轻声开口道：“陛下可知，木槿花又名朝开暮落花。那荣华于我，就如同此花一般，看似美丽，但却只开一瞬。”
林玠闻言亦垂眸看了眼她掌心之中那片片淡紫色的花瓣，默了半晌都未曾言语。
昭觉随即又张唇吹落掌心的花瓣，抬头直视着他，定定道：“人心亦是如此，朝在夕不存，最是反复易变。”
林玠眼睁睁地看着片片花瓣自她的掌心被倏地吹落，此刻自他的心间忽然浮起了一丝强烈而不祥的预感。不知为何，他蓦然觉得，一年之约期满之后，自己的命运也会如她掌心的这些花瓣一般，被她毫不留情地弃如敝履。
昭觉见他只定定地看着空中片片飘落的花瓣，好似在恍神，又好似未曾听到她方才的话，却还是一意孤行地想要将自己此刻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说给他听。
于是昭觉轻叹一声，才道：“所以，陛下方才的那个问题，我的回答是不愿。只因我不愿如觅音那般，输了真心，从此便陷入万劫不复之中，不可自拔。”
林玠垂眸回视她，一时只觉如鲠在喉，几欲说不出话。说来也奇怪，自己平日在朝堂之上明明还可号令群臣，指挥方遒。怎么如今到了她面前，便时常会被堵得哑口无言，无法辩驳。
思及此处，林玠神色复杂地看了她良久，终是败下阵来，低声道：“孤方才只是问了你一句，你便滔滔不绝地回这么多句，当真是伶牙俐齿，巧舌如簧，”
昭觉闻言不由地轻笑了一下，随即才摇头自谦道：“不敢当，只是陛下向来不屑与我这一介小女子过多计较罢了。”
林玠闻言唇角也难得扯出了一丝笑意，方才一直攥紧她手腕的手不动声色地缓缓下移，与她十指相扣，随即才喟叹一声道：“罢了，天色不早了，宫灯都亮了，孤还是尽早送你回清沐殿罢。”
昭觉闻言环顾四周，果然见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散落四处的宫灯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已将整个荷翠园照耀得如繁星般点点璀璨。于是她才轻轻颔首道：“也好，我们早些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