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青琅殿。
昭觉今日特地未带任何婢女随行,放轻脚步独自一人绕到皇宫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宫殿前。走近她才发现,这里竟比清沐殿还要偏僻还要小,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轩榭更为贴切一些。殿前也没什么树木花草,更没有盎然生机,而且此时明明是午后,此处却根本见不到阳光,平添了一种阴森之感。
昭觉蹙眉看着眼前这座矮小破败的宫殿,不禁想起数年前她还是那个徒有虚名的郡主时,同沉香二人相依为命住在清沐殿,那时没有宫人照料伺候洒扫,殿内冷冷清清地也无人在意她们,那时她以为传说中的冷宫应该就是那个样子的。但今日真正来到这座传闻中的青琅殿,她才终于知道原来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冷宫。
昭觉静静盯着眼前的宫殿还未回神,便听到一声呵斥,她才看到殿前有两名精壮的侍卫在持剑把守着。
“来者何人,可知擅闯皇宫禁地是死罪?”其中一名侍卫冲着昭觉大声呵斥道,手还按在剑鞘上,好似下一秒就要拔剑。
昭觉闻言微微一怔,此刻她忽然也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的身份。毕竟自回宫以来,她从来都未曾找林玠讨要过任何位分,甚至连她回宫之后偏居清沐殿之事,这偌大的皇宫之内应当也没有几人知晓。
见她独自愣神也未立即回话,另一名侍卫冲着欲拔剑的侍卫低声道:“稍安勿躁,我观她容姿清丽,衣着不凡,你说会不会是哪个宫里的娘娘?”
“可是陛下勤政爱民从不沉溺女色,时至如今后宫中也就仅有徽音殿那一位主子而已,可从未曾听闻近日新纳了哪位娘娘啊?”
“说来也是,倒是从未听闻过。而且这名女子虽清丽淡雅,气质不俗,但比起那容姿绝艳,明眸皓齿的觅音娘娘可还是差远了。”
“那是自然,觅音娘娘可是京城第一美人,这么多年这个名号也从未易主,只有这样的美人才能与咱们风华绝代的陛下相配,眼前这位我看还差点火候。”
“你说得在理,而且听闻陛下与觅音娘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深意笃,故而陛下至今都不肯另纳新人,可谓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羡煞旁人。”
昭觉静静站在一旁听他们二人你来我往地聊起天来,完全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心下无语,终是不耐地抬袖掩唇轻咳了一声。
听到她这边的细微动静,那二人方才回过神来。那名之前欲拔剑的侍卫清了下嗓子,拔出长剑毫不客气地指着昭觉,冷声呵斥道:“闲杂人等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们拿你是问。”
昭觉此时已放弃了介绍自己身份的想法,直接自腰间拿出一枚金制令牌,上前一步,抬手举至二人眼前,淡然道:“两位大哥,请问可否容我入内探望一番?”
那名拔剑的侍卫看清令牌,神色骤变,立刻剑入鞘内,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另一名侍卫较为年轻一些此时显然还未摸清状况,只一脸呆愣地看着跪地的同僚,然后紧接着便被同僚扯着下摆跪了下去。
“奴才眼拙,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贵人入内。”那名拔剑的侍卫磕头道。
“多谢,二位不必多礼,快请起罢。”昭觉说罢便施施然抬步迈入殿内。
“兄长,为何我们要下跪,又为何要放她进殿呢,之前陛下可是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内。”年轻一些的侍卫边起身边不解地问。
“兄弟,你入宫当值时日不长,故而有所不知,那枚金制令牌乃是陛下一直随身携带的腰牌,见令牌如见陛下,我们自然是要跪的。且持此令牌者可自由出入皇宫各地,所以不得不放她进去。”
“原来如此,还要多谢兄长告知,不然我险些就冲撞了贵人。只是那位贵人究竟是何人,为何会有陛下的贴身腰牌?”
“你这倒是问倒我了,我亦不知宫中何时有了这样一位大人物。而且传闻那枚令牌普天之下仅此一枚,可见那位贵人可不是你我二人能得罪得起的人。”
“兄长所言甚是,待会儿她若有何吩咐我们都要小心伺候着。”
“是这个理,唉我方才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还敢拿剑指着她,真是嫌命长了我。”拔剑侍卫边说边扇了自己一巴掌。
“兄长不必忧心,方才那位贵人瞧着面善,言辞有礼,不拘小节,也不似小肚鸡肠之人,应是不会向陛下告你我二人的状罢。”
“兄弟,借你吉言,但愿如此罢。”
昭觉迈入主殿后,发现里面竟然光线昏暗,白昼也如夜晚一般,她环顾四周,只见主殿内空空荡荡,基本上没有什么陈设案几之类,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殿顶四角的蜘蛛网和布满灰尘的地面,显然长久以来都没有宫人洒扫过。
昭觉蹙起眉,脚步一转,又朝着一侧隐隐有微弱光线的内殿走去。进入内殿,见到眼前情形,昭觉的身形瞬间僵住,只见一缕稀薄微弱的光线淡淡穿过窗棱,投射在空荡冷清的殿内,一名着蓝色锦袍的男子独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旁的案几上是一堆东倒西歪的空酒壶,还有一碗分毫未动的白粥,案几角落还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袅袅青烟,缓缓上升,宛如不死的魂。
觅辰就这样一动不动地阖着双目倚靠在软榻边的木架上,那张脸依旧是她记忆中眉目疏朗,英挺俊秀的模样,只是显然已没了从前身居高位时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之气。如今他双颊泛着薄红,发冠也未束,任三千发丝随意披散肩头,衣襟亦有一丝凌乱,俨然一副自暴自弃的前朝废帝模样。
昭觉凝眸看了片刻眉心蹙起,垂眸深吸一口气,又抬头看着一侧自小小的壁窗中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明明空气中还未染上初秋的肃杀,她此刻却只觉身入寒潭,冰沁入骨,连心都跟着钝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