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容远那夜带着昭觉及觅辰离开建陵之后,正当三人还在犹豫着该往哪个方向去游历之时,昭觉蓦然想起曾经允诺过流觞公子要说服师父与他比试一番的。
虽说自她当年离开临安之后,流觞公子从未要求她履约,但她却是一直惦记于心上,如今好不容易又与师父重逢,自然是要促成这二人耽误了好几年的比试。
流觞公子虽然向来来无影去无踪,一般人无法打探到其踪迹,但是对于容远来说,自然是不在话下。于是他迅速打探到流觞公子如今人就在那益州蜀郡,昭觉听闻之后心中略一沉吟,这蜀郡正好地处西南边陲,离江南京城相去甚远,再加之古人也常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故而三人一合计,这离建陵颇远且地形复杂的益州蜀郡正是此时他们隐姓埋名的好去处,于是三人便一道迅速动身前往蜀郡了。
三年之后。
自三年以前,三人一道抵达益州蜀郡后,容远便迅速寻得了流觞公子的落脚之处,于是昭觉介绍二人比试一番之后,众人皆很意外流觞竟更胜一筹。但只有昭觉心知肚明,流觞公子固然武艺十分高强,但师父却根本未全力以赴。
是了,师父从来都是一个淡泊名利之人,对所谓的天下第一不在乎,对两国战局更是不甚在意。甚至于在一年之前,他听闻离国彻底兵败,沦为了胤国的藩属国,他也只是眉头稍稍皱了一下而已,并未多言。
不过此番林玠也算是如她在那纸红色信笺之中所预言的那般,一偿宿愿,统一了南北,终于结束了长达数百年的乱世。他现如今定是坐拥江山,美人环绕,除了觅音这个皇后以外应该也已接受了那些朝臣的谏言,如今定是已充盈后宫,开枝散叶了罢,也难怪会乐不思蜀了。
思及此处,昭觉又觉得自己事到如今想得未免也有些太多了,倒也并非是他乐不思蜀,而是他这三年以来根本就没想过要来寻她。不过她转念又一想,她自与容远及觅辰三人一同来到蜀郡之后,三人皆戴面具及幕离,且皆使用化名,她虽然如今在青城山脚下又开了一个小小的医馆,但是由于地处偏僻,纵然是他想寻应当也是寻不到的。此番矛盾又复杂的心思令她自己此时都有些哭笑不已,她自嘲地轻笑了一声,转而又继续投入到了忙碌的疾患医治之中。
觅辰虽不太深谙岐黄之术,但是在医馆之内跟在昭觉身后打个杂,晒下草药之类的还是姑且能胜任的。自三年前二人在冷宫的那番叙旧之后,他才彻底明白,昭觉对他真的只有挚友之谊而无丝毫男女之情。而且这三年以来,虽然她从未提起过,但由于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自然也看到了她时不时望着远方所流露出的失神怅惘和若有所思,他知道,她心里早就已经住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却从来都不是他。
但是他却不甚在意,毕竟现如今与她如影随形的人是自己,更有甚者,医馆中的熟客还常常会将他们二人视作一对恩爱的夫妇,时不时还会出言调侃他们几句。他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时常都在想即使永远都只能这样默默地陪伴在她的身侧,这样平淡的日子也比在冷宫之中蹉跎一生要来得幸福许多,只是如此他便已然知足了。
昭觉这三年以来的怅然若失和时不时的出神连心思纯粹的觅辰都能看得出,更别论向来都心细如发的容远了,他自然也看出了她对林玠始终都未曾忘怀,于是便也只能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隐秘的不足以为外人道的情愫深埋于心底。
于是容远来到蜀郡之后,与流觞公子比试一番后,怀着对贺若氏深深的愧疚和对昭觉难言的情愫,立志终身不娶,潜心修道炼丹。故而他与离国慕容氏彻底断绝关系后,便转身投入了青城山顶峰的玉真观之中,从此不问俗尘,不理世事。
三人就此隐姓埋名,各安天命,平淡度日,就这样一晃就是异常平静的三年。
三年之后,又是一年立春。
青城山又飘起了厚厚的雪,霜雪掩盖了蜿蜒绵亘的山路,俨然如一座云雾缭绕之中的道家仙山。
青城山脚下也已堆起了皑皑白雪,今日天寒雪大,这家山林掩映中的偏僻医馆也迫不得已歇馆了,昭觉闲来无事,于是便同觅辰一起打扫起了医馆门前厚厚的积雪。
一道颀长的墨色身影静立于密林之中,远远便见那二人如一对寻常的小夫妻一般,有说有笑地一起打扫着门前的积雪,铲出了一道蜿蜒的山路。他已来了好几日,一直都在踌躇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虽然此刻眼前的这幅图景有几分刺眼,但他还是不忍上前打扰到他们二人如今看似十分平淡却又溢满幸福的生活。
正待他想转身离去之时,还未来得及迈开脚步,谁曾想,枝头的一摊积雪径直落下砸在了他的发丝上。这丝微弱的动静还是率先引起了觅辰的注意,他一抬头便倏地对上了觅辰的视线,觅辰此刻看到他的出现似乎丝毫不意外,只是平静地拍了拍昭觉的肩头,随即便转身迈入医馆之内了。
昭觉本来正低头一脸认真地扫着积雪,蓦地被觅辰轻拍了一下,她先是疑惑地看了一眼觅辰,随即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的密林,便见一玄衣男子静立于树下,他肩头裹着厚厚的烟墨色狐裘,手中照旧捧着一盅暖炉,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远远望着自己。这一刻,她好似看到了多年前二人在军营重逢之时,在帐帘处静立的那个他,那时的他也是如此刻这般默默地看着自己一言不发。
只是,与那时不同的是,他此刻墨色发丝上盖满了霜雪,甚至快要盖住他的眉眼,他身上的锦袍狐裘雍容华贵且一丝不苟,发丝上却被霜雪砸得狼藉一片,他此刻却好似丝毫恍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怔愣地立在那处望着这个方向,莫名有一丝诡异的冲突感与滑稽感。
多年不见,他如今这副堪称狼狈的样子还是让昭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知道自己这样有些不厚道,但她就是忍不住,笑着笑着就弯下了腰。林玠远远便看到昭觉望着自己开始捧腹大笑,沉默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他方才如梦初醒,连忙抬手拍去了发丝上的霜雪,又整理了一番自己此刻那略显凌乱的额发和鬓角,他边慌乱整理着边听见远处昭觉的笑声愈来愈大,不由地在这冰天雪地的寒意之中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燥热,随即就连耳根处都暗自悄悄地浮起了一丝可疑的薄红。
待林玠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抬眸看向远处的医馆之时,却发现昭觉已抬步朝他缓缓地走了过来,她厚厚的靴子在皑皑白雪中踩出咯吱咯吱的沉闷的声音。他只觉得此刻这绵绵不绝的声音好像与此同时也在不断敲击着他的内心深处,将他的心脏敲得响如雷鼓,他不知自己此时究竟是怎么了,他只觉得自己这一刻甚至有些想转身便仓皇逃走。
但是视线所及看到她朝着自己愈走愈近,她那还如记忆中一般清丽如画的面容在自己眼前愈来愈清晰之时,他发觉自己的脚好似被牢牢地定在原地一般,竟是无论如何再也挪不开步伐。这一瞬间,他想他终于懂得了诗词里常说的近乡情怯,不敢相认究竟是何种感受。
待到昭觉自远处终于缓缓走至他身前,二人静静站在快要被积雪压弯的树下,林玠的薄唇翕动,尝试张了张唇,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因他不知事到如今究竟该说些什么才适宜,又该如何面对她,她才不会再度如从前那般离他渐行渐远。
昭觉走至他身前,看到他似乎较之从前更加清瘦了,眼眸中也没了以前那般的奕奕神采。许是现如今他已统一了天下,也得到了所有他之前所渴求的东西,所以才会失去以往那般时时都充斥着蓬勃野心的眼神罢。不过,阔别三年,今日再次见到他,她总感觉他好似哪里跟从前不太一样了,却又具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他始终沉默着,昭觉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问道:“陛下是何时来的?”
林玠倏然间听到她的声音,方才如梦初醒,于是便无意识地将自己手中的那盅暖炉,妥帖地放到她的手心,而后才缓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