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谭山的路还是当年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咯吱”响,像在哼一首老掉牙的歌。
沈宗年开着车,车速放得极慢,谭又明靠在副驾,指尖贴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老榕树——树干比九年前粗了一圈,枝桠上还挂着当年他们系的红绳,只是颜色褪得发白,像段被遗忘的时光。
“记得这里吗?”
沈宗年突然开口,指了指路边一块凹进去的石头。
“你十八岁那年追蝴蝶,摔在这里,膝盖破了好大一块,哭着说‘再也不跟你出来玩了’,结果第二天又拉着我来摘野果。”
谭又明笑了,眼眶却有点热。他当然记得,那天沈宗年背着他下山,汗湿了衬衫,还从口袋里摸出颗糖,说“吃了糖就不疼了”
那是颗橘子味的硬糖,他到现在还记得甜味。
只是后来分离的那些年,他每次想起小谭山,最先想起的不是糖的甜,是摔在石头上的疼,是后来在英国宿舍里,对着空荡的房间,想“要是还能跟他一起摔一次就好了”的涩。
车子停在山坳里的一片草地前。这里还是当年的样子,草长得齐膝高,远处能看到海,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和九年前他们约定建天文台时的景色一模一样。
沈宗年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把折叠椅,还有一把旧吉他——
是当年那把断了琴颈又修好的,琴身上的疤痕在夕阳下格外明显。
“坐吧,当年我们就在这画的草图。”
沈宗年撑开椅子,递给谭又明,自己则坐在旁边,把吉他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拨了下琴弦。
“我带了当年的草图,你看还认不认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天文台,旁边写着“谭又明设计,沈宗年出资”,字迹还带着少年时的潦草。
谭又明接过草图,指尖碰着纸边的折痕,像碰着九年前的自己。
那是十九岁的夏天,他们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天,沈宗年用树枝在地上画星图,他趴在旁边画草图,说“以后我们的天文台要能看到北斗七星,晚上还能躺在屋顶上喝酒”。
那时候的未来像这片草地一样开阔,他们从没想过,会有长达九年的分离,会让这个约定蒙上一层灰。
“等‘明宗酒店’项目稳定了,我们就在这里建一个真正的天文台。”
沈宗年的声音在山风里飘着,带着认真的期待。
“按你当年的设计,加可开合的穹顶,再放一架专业的望远镜,晚上我们就能躺在屋顶上看星星,像当年说的那样。”
谭又明抬起头,看着沈宗年的眼睛——
里面映着夕阳和草地,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像当年那个背着他下山的少年,一点都没变。
他轻轻摇了摇头,把草图叠好,递回给沈宗年,声音轻得像被山风裹着。
“不用了。”
沈宗年愣了一下,指尖还停在吉他弦上。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
“因为有你在,哪里都是天文台。”
谭又明打断他,笑了笑,眼里却泛起了水光。
“当年想建天文台,是怕以后不能常跟你一起看星星,怕我们会像那些分开的人一样,连共同的回忆都没有。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每天能一起吃早餐,一起看设计图,晚上能靠在沙发上看星星,就算没有这个天文台,我也知道,你不会再走了。”
他顿了顿,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吉他拨片——
是当年沈宗年送他的,磨得发亮,他带了九年。
“以前总执着于‘约定’这个形式,觉得只有建了天文台,才算没辜负当年的话。
可后来才明白,真正重要的不是天文台,是那个跟我约定的人,是不管分开多久,都还会带着旧吉他、旧草图,陪我回小谭山的人。”
山风突然大了些,吹起谭又明的头发,也吹起沈宗年手里的草图。
沈宗年看着谭又明泛红的眼眶,突然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
那些年的分离,让他怕了“形式”,怕再像当年一样,把约定挂在嘴边,却没来得及实现就分开。
所以现在,他更珍惜“在一起”这个事实,而不是那个需要时间才能建成的天文台。
“好,听你的。”
沈宗年放下吉他,伸手握住谭又明的手,指尖的银戒碰在对方的指腹上,冰凉的金属却暖得让人心安。
“不建天文台,我们以后想来看星星,就来这里,带着吉他,带着糖,像当年一样。”
他拿起吉他,慢慢弹起了《喜帖街》。旋律在山风里散开,带着点岁月的沙哑,谭又明跟着轻轻唱。
“忘掉种过的花,重新出发,放弃理想吧……” 唱到“放弃理想吧”时,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当年在英国,他无数次想放弃设计梦,想回国找沈宗年,可每次摸到口袋里的吉他拨片,又咬着牙坚持下来。
现在想想,哪里是放弃理想,是怕放弃了理想,就再也没有跟沈宗年重逢的底气。
沈宗年停下弹唱,伸手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坚持了。”
夕阳慢慢沉下去,星星开始在天上亮起来。
北斗七星清晰地挂在夜空,和当年他们画在草图上的一模一样。
谭又明靠在沈宗年肩上,看着星星,手里握着那枚旧拨片,心里的涩慢慢淡了,只剩下满满的暖。
他想起昨天沈母让管家送的汤,是她亲手炖的玉米排骨汤,还附了张便签。
“宗年胃不好,少让他喝冰的”
没有直白的认可,却藏着关心。
想起“明宗酒店”的设计图已经通过审核,下个月就要动工,图纸上的星观测区,能看到和小谭山一样的星空。
想起沈宗年无名指上的银戒,和自己领口的银链,像两个不会褪色的约定。
“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谭又明指着天上的一颗星,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雀跃。
“嗯,是北极星。”
沈宗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以前你总说,北极星能指引方向,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谭又明笑了,往沈宗年怀里又靠了靠。
“是啊,现在我找到回家的路了。”
他的回家路,不是小谭山的这片草地,不是未来的天文台,是身边这个人,是不管分开多久,都还会陪他回小谭山、弹《喜帖街》、看星星的人。
山风还在吹,带着草的清香和海的咸味。
两人靠在折叠椅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吉他放在旁边,草图被小心地收在口袋里。
没有天文台,没有盛大的约定,却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踏实。
谭又明知道,过去的遗憾不会消失,那些年的酸涩也不会完全褪去,但没关系。
他有沈宗年,有现在的每一天,有看不完的星星,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把那些酸涩,都酿成甜甜的回忆。就像此刻的星空,就算没有天文台的望远镜,也一样亮得让人安心。
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本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