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桂花香混着极淡的木屑味飘进梦里。
林晚在晨曦中醒来,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她躺在工作室二楼的临时床垫上,耳边是窗外平江路清晨特有的声响——船夫解开缆绳的窸窣声,早起的店家卸下门板的吱呀声,还有远处菜市场隐约的吆喝。
木屑的味道更清晰了些。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二楼原本堆积的杂物已经清空了,陈师傅昨天带着徒弟干了一整天,老旧的木地板露出了原本的颜色,墙面斑驳的地方补了腻子,此刻正晾着。窗框换了新的,密封条还没装,晨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
她披上外套下楼。一楼工作室里,沈予安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箱。他穿着深灰色的工装裤,白色T恤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地上摊着各种工具——水平仪、卷尺、手电钻、各种型号的螺丝和钉子,分门别类地放在塑料格里,整齐得像手术器械。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晨光里眉眼温和:“醒了?吵到你了?”
“没有。”林晚走到他身边蹲下,看着那箱专业得不像话的工具,“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
“昨天下午。”沈予安拿起一个激光水平仪,“陈师傅说有些细活他自己来,但我想着,以后家里总归要修修补补,就置办了一套。”
他说“家里”时,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晚心里一动,拿起一个精巧的直角尺把玩:“你会用这些?”
“学就会了。”沈予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早餐在桌上,豆浆和生煎,还热着。吃完我们去建材市场,陈师傅给了清单,有些材料得我们自己选。”
林晚看向工作台,白色纸袋旁放着一杯豆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买回来不久。她走过去,指尖碰了碰杯子,温度刚好。
“你几点起的?”她问。
“五点半。”沈予安拧开一瓶水,“去早市买了生煎,然后去陈师傅那儿拿了清单。他今天去别的工地,下午过来量二楼家具的尺寸。”
林晚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你又没睡好?”
“睡了五个小时,够了。”沈予安喝了口水,“做医生的,早就习惯了。快吃,一会儿该凉了。”
两人坐在工作台前吃早餐。生煎底煎得金黄酥脆,咬开是滚烫的汤汁。沈予安很自然地把醋碟推到她面前,又抽了张纸巾垫在她手下。
晨光从雕花木窗格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木屑的味道混着食物的香气,有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生活感。
上午八点半,苏州工业园区建材市场。
周末的市场人声鼎沸,各种型号的板材、瓷砖、涂料堆成小山。沈予安推着购物车,林晚拿着清单,两人一家家地逛。
“乳胶漆要环保的,无甲醛。”沈予安在一家涂料店前停下,拿起一桶样品看说明,“这个牌子医院装修用过,检测报告齐全。”
老板娘走过来,笑眯眯的:“先生懂行啊。这款是儿童医院专用级,当天刷当天住都没问题。就是贵点。”
“要最好的。”沈予安说,“多少钱?”
老板娘报了价,确实不便宜。林晚正要说话,沈予安已经拿出手机扫码:“要两桶,一桶白色,一桶……”他转头看林晚,“墙面你想什么颜色?”
林晚愣了下:“白色就好……”
“总要有点变化。”沈予安指着色卡,“这几种莫兰迪色系不错,灰蓝、豆沙绿、浅杏色,你看哪个喜欢?”
老板娘极有眼力地递上小样册。林晚翻看着,目光停在一款叫“远山黛”的颜色上——很浅的灰蓝色,像雨后的远山,又像清晨的湖水。
“这个。”她说。
“好。”沈予安对老板娘说,“一桶白色,一桶这个颜色。二楼卧室刷这个色,其他空间用白色。”
“好嘞。”老板娘开单子,“先生对太太真好,装修都听太太的。”
林晚脸一热,想解释,沈予安已经自然地接过话题:“应该的。麻烦今天下午送到这个地址。”
“没问题!”
离开涂料店,林晚小声说:“她误会了……”
“误会什么?”沈予安推着车,侧头看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早晚的事。”
林晚心跳快了一拍,没接话,低头看清单下一项:“地板……陈师傅说用复合地板就行,好打理。”
“嗯,去那边看看。”
地板区的样品琳琅满目。沈予安在一款浅原木色的三层实木复合地板前蹲下,摸了摸表面:“这个纹路自然,脚感应该不错。喜欢吗?”
林晚蹲在他身边,手指拂过地板表面。木纹清晰温润,颜色是温暖的浅原木色,像秋日午后的阳光。
“喜欢。”她说。
“就这个。”沈予安叫来店员,“算一下二楼四十平需要多少,加百分之五的损耗。”
“先生,这款是我们今年的新品,锁扣式安装,不用胶,更环保。”店员热情介绍,“就是价格……”
“没事,要环保的。”沈予安打断他,“今天能送吗?”
“能!下午和涂料一起送!”
定完地板,两人继续逛。灯具、开关、五金件、窗帘轨道……沈予安每样都仔细看说明,比较材质,询问环保等级。他问问题很专业,店员往往答了几句就开始冒汗。
“你怎么懂这么多?”林晚忍不住问。
“昨晚查的资料。”沈予安很自然地说,“装修污染主要来自板材、涂料、胶水,所以这些必须用最好的。五金件要用304不锈钢,不然容易生锈。开关要买大品牌,安全。”
他说着,拿起一个门锁检查锁芯:“这个不行,太薄了。换那个。”
林晚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这个男人,可以站在手术台前救死扶伤,也可以蹲在建材市场为一枚门锁较真。都是为了她,为了他们以后的家。
“累了?”沈予安察觉她的目光,转过头,“那边有休息区,去坐会儿。我买完窗帘轨道就过来。”
“不累,一起。”
买完所有材料,已经中午了。两人在市场外的小面馆吃午饭,简单的苏式汤面,浇头是焖肉和爆鱼。
“下午陈师傅来量尺寸,我们可以先想想家具怎么摆。”沈予安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二楼四十平,一个卧室,一个小客厅,一个卫生间,一个开放式厨房。够用吗?”
“够了。”林晚说,“我以前在上海住的公寓也就这么大。”
“那不一样。”沈予安看着她,“以前是租的,现在是自己的家。”
家。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林晚低头吃面,热气蒸上来,熏湿了睫毛。
下午两点,材料陆续送到。
陈师傅带着两个徒弟也来了,都是三十多岁的老师傅,话不多,干活利落。看见沈予安准备的工具,陈师傅眼睛一亮:“沈医生专业啊,这工具比我们公司的还全。”
“应该的。”沈予安递上烟,“陈师傅,二楼就麻烦您了。我们不赶工期,慢慢做,做好最重要。”
“放心。”陈师傅接过烟别在耳后,“林小姐是好人,我一定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
测量、放线、定方案。陈师傅经验丰富,听了林晚的想法后,很快画出了草图:靠窗的位置做工作区,光线最好;床头朝东,早上能被阳光叫醒;卫生间干湿分离,厨房做L型操作台,节省空间。
“客厅小了点,但两个人够用。”陈师傅用铅笔在墙上画线,“我建议这里做一排书架,到顶,既收纳又当隔断。木料用老榆木,结实,有味道。”
“听您的。”林晚点头。
“那行,明天开始拆旧。墙面要铲到底,重新做防水。地板等墙面好了再铺。”陈师傅收起卷尺,“沈医生,有些小活你可以自己来,比如装开关、装灯,省钱,也有意思。”
“好。”沈予安认真记下。
送走陈师傅,二楼又安静下来。阳光从没装窗扇的窗口照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