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开工第三天，工地现场。
林晚戴着白色安全帽，站在老厂房前的空地上。深秋的晨雾还没散尽，工地上已经一片忙碌。挖掘机的轰鸣声、钢筋切割的刺耳声、工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尘土在晨光里飞扬。
周国栋的表弟，施工总包单位的老总李建明，挺着啤酒肚走过来，递给她一支烟。
“林总监，早啊。这么早就来监工？”
“李总早。”林晚没接烟，“我不抽烟。过来看看基坑开挖的情况。”
“放心，按图施工。”李建明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我们干工程二十多年了，规矩都懂。”
话是这么说，但林晚心里清楚，昨天她驳了周国栋的面子，李建明这边肯定不会太配合。
她走到基坑边。按照图纸，这个基坑应该挖到负五米，但现场看，最多只有四米。
“李总，深度不够。”她转身。
“土质好，四米够了。”李建明吐着烟圈，“多挖一米，多花十几万。能省则省嘛。”
“图纸要求是五米。”林晚声音平静，但很坚定，“这是做结构计算过的。少一米，将来地下室会有渗水隐患。”
“哎呀，林总监，你们设计师就喜欢把安全系数往大了取。”李建明摆摆手，“实际施工，哪有那么严格。我们做过几十个项目，都是这么干的，没事。”
“这个项目不行。”林晚看着他，“图纸是法律文件。如果你们不按图施工，我会下发停工通知单。”
李建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总监，你这就没意思了。”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工地有工地的规矩。你一个设计师，管好你的图纸就行，施工的事，我们专业。”
“我的图纸，就是施工的依据。”林晚从包里拿出图纸，翻到那一页，“这里，白纸黑字写着：基坑深度-5.00米，允许偏差±50毫米。现在只有-4.00米，偏差一千毫米，严重不合格。”
她把图纸递到李建明面前。
“如果李总觉得图纸有问题，可以提出书面质疑，我们开设计变更单。但在变更单出来之前，必须按原图施工。”
两人对峙着。
工地上，几个工人停下手中的活，朝这边看。
这时，周国栋的车开进了工地。他下车，大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
“周总，林总监说我们基坑挖浅了。”李建明抢先告状，“可这土质真的很好，四米足够了。非要挖五米，这不是浪费钱嘛！”
周国栋看向基坑，又看看林晚手里的图纸。
“图纸是-5.00米？”他问。
“是。”林晚把图纸递过去。
周国栋看了几眼，沉默片刻，对李建明说：“按图施工。挖到五米。”
“表哥，这……”
“我叫你挖到五米！”周国栋的声音提高了，“听不懂吗？”
李建明脸色铁青，但不敢再说什么，转身对工人吼道：“看什么看！继续挖！挖到五米！”
工地上重新响起机械声。
周国栋走到林晚身边，压低声音：“林总监，你做得对。施工必须按图。但……”他顿了顿，“李建明这人，吃软不吃硬。你以后跟他沟通，注意点方式方法。毕竟，后面还要长期合作。”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林晚点头：“我明白。谢谢周总。”
“嗯。”周国栋看了看表，“上午十点，材料供应商过来，你一起见见。特别是老厂房加固用的碳纤维，你是专家，把好关。”
“好。”
上午十点，临时板房会议室。
三家碳纤维供应商的代表已经等在里面。看见周国栋和林晚进来，纷纷站起来。
“坐。”周国栋在主位坐下，“林总监，你主问。”
林晚打开笔记本，看向第一家供应商。
“王经理，你们公司碳纤维的拉伸强度是多少？”
“呃……这个……”王经理擦了擦汗，“大概，三千多兆帕吧？”
“三千几？”林晚追问。
“三千五……左右。”
“左右是多少？”林晚语气平静，“国家标准GB 50367规定，用于结构加固的碳纤维布，拉伸强度不应小于3400兆帕。你们有检测报告吗？”
“有，有！”王经理赶紧从包里翻出一沓文件。
林晚接过来，快速浏览。报告是去年的，拉伸强度标称3500兆帕，但送检样品和实际产品是否一致，很难说。
“现场取样复检，能接受吗？”她问。
“这……我们产品肯定合格，但现场取样，万一……”
“万一不合格？”林晚看着他。
王经理不说话了。
第二家供应商主动开口：“林总监，我们公司可以接受现场取样。我们的产品全部可追溯，每卷都有独立编号，扫码就能查到生产批次和检测报告。”
林晚接过他递来的样品册，材质手感明显比第一家好。
“价格呢？”
“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五。”对方很坦诚，“但我们的产品，十年质保。如果用于老建筑加固，建议用高强型，虽然贵一点，但安全性更高。”
“高强型拉伸强度多少？”
“4200兆帕。这是检测报告。”
林晚仔细看报告，是半个月前刚出的，数据很漂亮。
“如果我们要三百卷，多久能供货？”
“现货有两百卷，剩下的一百卷，三天内调齐。”
“好。”林晚在本子上记下，“下一个。”
第三家是个年轻女孩，看着像刚毕业。她递过来的资料最简单，只有两页纸，但数据很清晰。
“林总监，我们公司规模小，但专做古建加固。苏州博物馆西馆的老建筑加固，就是我们做的。这是项目案例和检测数据。”
林晚接过，认真看。案例很扎实，检测数据甚至比第二家还漂亮。
“价格呢？”
“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女孩有点紧张，“但我们可以派技术员驻场指导施工，确保每个节点都按规范做。老厂房结构复杂，有经验的技术员很重要。”
林晚心里一动。
“你们技术员，有古建加固的经验吗？”
“有。带我的师父，做了三十年古建修复。平江路好几栋老宅子，都是他主持加固的。”
林晚和周国栋对视一眼。
“这样，”周国栋开口，“三家我们都考虑。林总监，你出个对比分析，下午给我。最晚明天定供应商。”
“好。”
中午，林晚在工地食堂简单吃了饭。
饭菜很一般，但她吃得很快。下午还要看混凝土浇筑，时间很紧。
手机响了，是沈予安。
“吃饭了吗？”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温温和和的。
“正在吃。你呢？”
“刚下手术，在食堂。”沈予安顿了顿，“工地那边……还顺利吗？”
“有点小麻烦，但能解决。”林晚不想让他担心，“你呢？手术顺利吗？”
“顺利。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心脏瓣膜有问题，换了生物瓣膜。术后情况稳定。”他说得很平常，但林晚知道，心外科手术，没有简单的。
“累吗？”
“还好。”沈予安笑了笑，“晚上能按时下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别麻烦了，工地回来可能很晚。”
“不麻烦。”沈予安说，“熬点汤，你最近太累，要补补。”
林晚心里一暖。
“好。那……清淡点。”
“嗯。那你忙，晚上见。”
“晚上见。”
挂断电话，林晚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食堂门口，李建明端着饭盆走过，看见她，眼神阴沉地瞥了一眼。
林晚收起笑容，继续吃饭。
下午一点，混凝土浇筑现场。
老厂房基础要打混凝土垫层，这是加固的第一步。林晚站在旁边，看着混凝土罐车缓缓倾倒。
灰蓝色的混凝土顺着溜槽流下，工人们忙着摊平、振捣。
她走到质检员身边：“塌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