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跪在地上,慢慢将额头磕了下去。
  “因为儿臣可以认驭下不严,却不能认别人拿几年前的旧账,硬扣到儿臣头上!”
  随后他再次猛地抬头,“父皇!永宁二十三年那三笔账发生的时候,谢惟中还只是兵部主事,根本没有入秦王府!”
  殿中不少人神情瞬间一变。
  秦王继续道,“赵司衡当时也只是顺天府通判,从未入过儿臣府门!广盛行更只是京中商号!他们若有罪,查他们便是!”
  “可为何今日三个人过去的罪……忽然全部成了儿臣的旧账?!”
  这一句话像针一样,瞬间扎进所有人心里。
  是啊,谢惟中如今是秦王长史不假,可几年前那笔银子发生时,他还没有进秦王府!
  仅仅因为几年以后几个人都与秦王有了关系,便倒推几年前也是秦王指使?
  这个逻辑……不少人下意识看向冯御史。
  冯御史脸色也变了,因为他今日奏疏虽然弹劾的是赵司衡、谢惟中和广盛行,可朝堂上所有人第一反应,确实都把目光落到了秦王身上。
  秦王却没有给众人慢慢回神的时间,他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木匣。
  “父皇,儿臣今日来,不是求父皇信儿臣,儿臣只求父皇……一句公平!”
  皇帝眼神骤然一沉,“什么意思?”
  秦王打开木匣,里面没有什么谋逆密信,也没有所谓歃血盟书,只是几份极普通的旧年门籍、书札封记和往来记录。
  秦王没有添油加醋,只说了一句话。
  “王景谦早年与韩王,有过数次往来!”
  殿中不少人明显一愣,刚刚说的还是五十万两军需,怎么突然扯到了王家与韩王?
  可皇帝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秦王也没有绕弯子,“若只有这几次往来,当然说明不了什么。”
  “可去年齐王倒台,王家便是主查之人!儿臣刚刚又查到,齐王案的几条线里,同样有韩王府的人插过手!”
  殿中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也缓缓回过神来。
  秦王继续道:“如今齐王才倒半年,王珪刚入翰林,便从旧档里翻出一条牵着儿臣身边人的旧账,紧接着冯御史今日便在朝堂弹劾!”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目光瞬间落到冯御史身上,难道今日这五十万两旧账,最开始也是王家递到冯御史手里的?
  说到这里,秦王终于抬起头。
  “父皇,儿臣真正想问的不是王景谦见没见过韩王。”
  “而是今日这场弹劾,究竟只是查一笔五十万两的旧账,还是王家又一次替韩王把刀递到了另一位皇子面前?”
  “去年倒的是齐王,而今年……轮到儿臣了!”
  秦王声音并不高,却让满殿群臣脸色瞬间大变。
  “若这些都只是巧合,儿臣认!”
  “可若不是呢?王家到底是在查案,还是在替韩王一个一个清掉挡在前面的人?!”
  哗——!
  这一次,殿中真的压不住了。
  低低的议论声瞬间从两侧炸开。
  “不可能吧……可王景谦确实……”
  “去年齐王才倒,今年秦王又……”
  “闭嘴!”
  皇帝一声怒喝,大殿重新安静。
  可怀疑这种东西,一旦落进人心里,便已经不是一句闭嘴能收回去的了。
  只要这一点是真的,那么王家到底是在查案,还是借查案替另一个皇子清路,就再也不是一句“王家三代清流”能够彻底压下去的了。
  秦王低着头,面色依旧平静。
  而熟悉毒蛇的人都知道,最毒的一口,从来不是扑上来乱咬,而是咬完以后,安安静静等毒自己往血里走。
  冯御史此刻眉头已经紧紧皱起。
  不止是他,几名原本最信王家的清流官员,此刻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迟疑。
  而秦王此刻终于把最后一把刀抽了出来。
  “新科状元王珪,入翰林不过数日,便开始清查辽东旧档!甚至很快便在数千份旧档里,偏偏将广盛行、赵司衡、谢惟中三个人单独勾连出来。随后不过数日,冯御史手里便多出同一笔五十万两旧账!”
  秦王猛地转头看向冯御史。
  “冯大人!本王问你!若王珪只是奉差清档,为何旧档里的东西,会这么快出现在御史弹章里?!”
  “这到底是翰林修撰在替朝廷清档……还是王家在利用翰林院的差事,替自己找能杀人的刀?!”
  最后一句落下。
  满殿死寂!
  一道道目光也随之落到冯御史身上,方才还只是秦王一系在被人审视,如今连他这个上奏之人,都像突然成了局中一环。
  冯御史脸色难看,却偏偏一时无法反驳,因为这五十万两确实是他查出来的,可最开始提醒他重新翻查去年旧账的人,也确实来自王家!
  今日这一局,从一开始便不是秦王在替自己辩解。
  齐王狠,是因为他真敢杀人。
  可秦王的狠,却是连自己都能压上赌桌!
  五十万两真账,他敢放!
  赵司衡,他敢丢!谢惟中这个跟了他多年的长史,他也敢让皇帝先抓!
  甚至他自己刚被勒令闭门思过,便敢赤着脚、摘了冠,跪在午门外拿自己的王爵和性命做赌注!
  他不是在躲王家的刀,他是把自己的胸口露出来,让王家往这里捅!
  然后等刀真正刺进来的那一刻……再反手攥住刀背,把持刀的人一起拖下来!
  秦王却还没结束,他慢慢转过身,重新面向御座。
  “父皇,去年王家查倒齐王。后来王令查蜂窝煤,又一路查到赵司衡身上。”
  “再之后,他借义券入户部,恩荣宴上又当众与儿臣争辽东和议。”
  “如今王珪刚入翰林,翻出的第一条旧线,偏偏又同时牵出赵司衡和儿臣府中的谢惟中!”
  秦王声音并不快,甚至越往后,反而越平静。
  可这一桩桩按着先后摆出来,原本看似毫无关系的事情,竟像慢慢连成了一条线。
  “王家做的每一件事情,单看都有理由。”
  “蜂窝煤,是为了百姓;义券,是为了国库;恩荣宴,是为了辽东;翻旧档,是为了馆务……”
  秦王抬起头, “可这些事一件件做下来,倒的却都是挡在韩王前面的皇子!”
  “好一个三代清流!嘴上查的是国法,手里握的,却分明是替韩王清路的刀! ”
  最后一句落下。
  原本已经被五十万两军需彻底压向秦王的朝堂风向,瞬间翻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名御史终于忍不住站出。
  “陛下!秦王殿下所言虽未必尽实,可王家与韩王旧年往来、王珪入翰林以后迅速翻出秦王府长史旧账,确实过于巧合!臣请暂夺王珪翰林差事,停王令义券督办之权,召王景谦回京受审!”
  紧接着,另一人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请严查王家!”
  声音一多,朝堂气氛瞬间更加压抑。
  皇帝始终没有开口,只冷冷看着下面争得越来越凶的群臣。
  片刻以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一个名字终于从口中吐了出来。
  “王珪。”
  大殿顿时一静,皇帝已经转头看向身旁太监。
  “传新科状元、翰林修撰王珪,即刻上殿问奏!朕要亲自问问他,这几日在翰林院到底查了什么!”
  尖锐的传唤声很快穿过殿门。
  “陛下有旨——宣翰林修撰王珪,即刻入宫——!”
  声音一层一层向宫门外传去。
  而太和殿里,秦王依旧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始终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