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夏季的闷雷滚滚,但并不会下雨,飘忽不定的厚云层互相撞击,发出如大厦倒塌的轰隆声音。
分明是干燥的夜晚,但梁闻识的神情晦暗,像刚刚遭逢一场大雨。
禾秒没有动,但是心底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手不自觉地缓缓松开了程嘉屿的手。
看到梁闻识风尘仆仆,像是从飞机上下来就立刻打车到学校里了,衬衫的下摆皱皱巴巴,此刻像条被抛弃的小狗,她又心软了。
心脏一路下沉到肚子里的感觉。
他推着行李箱,眼睛布满失落。
与他眼神接触时,就像是被什么定住了,眩晕感袭上来,她被他眼睛里的风裹挟住了。
停顿的短短一秒,心里飘忽不定的硬币落地。
禾秒快走两步,越跑越快,奔向梁闻识,去抱他,搂住他,脸贴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感受到真实存在的他,然后才发现自己也很想他。
被压抑的,不被承认的,无法传递到京畿的思念。
腰被他用力握住。
禾秒忽然惊醒,她选择了这个,就必然要抛弃那个。
所以等想起来时,在梁闻识怀里回头看程嘉屿,隔着几步的距离,遥远的夜晚,他的神色模糊起来。
“很难受,对吗?”梁闻识不急不缓地问她。
禾秒点点头。
两个男人在夜色里眼神交锋,程嘉屿整理好心情,笑着对他点点头,缓步走近。
他不是上次那个好打发的。
怀里的人正揪紧了梁闻识的衬衫领子,把头像鸵鸟似的埋进怀里,温热的呼吸打在胸口,越来越急促。
梁闻识看她的反应,她也不想放弃他。
所以选择沉默着,放任他们两个人处理,只是她是裁判员,若是结果不如她意,梁闻识毫不怀疑,她会立刻选择放弃令她烦恼的那个。
梁闻识慢慢将她从怀里拉出来,捧起脸,直视她。
她依然选择逃避,撇下眼睫,目光垂着。
“你想要,就得说出来,没什么好羞耻。”他轻声哄。
这些天被冷落着,他其实想明白了。洗澡水忽冷忽热,就是有人在和他共用,她的感情匮乏,在别人那里付出了,就多不出心力回应他。
与其疑神疑鬼,不如彼此坦诚,然后定下以后相处的章程。
“说出来,就会有。”仿佛是承诺。
禾秒片刻的呆愣。
抬头确认他是否可信,他的表情是淡的,一如既往地温良。
*
怎么形容现在诡异的场景呢。
禾秒不停地喝水,喝到再次觉得茶水淹到嗓子口了,才咽了咽唾沫,看向坐在两侧的梁闻识和程嘉屿。
程嘉屿提议的,商量事情去安静些的地方,两部车,禾秒又要选坐谁的,看了眼低气压的梁闻识和苦笑着的程嘉屿,她选择拉着程嘉屿坐上梁闻识的车。
她一个人独占宽敞的后座,程嘉屿被她押坐副驾。
十几分钟的车程,谁也没开口。
手机上倒是“叮咚”一条信息,备注小乖:他同意我吗?
禾秒没回复,主驾驶正从后视镜里丝丝缕缕分出些精力关注她。
进雅座包厢后,禾秒才觉得这里布局很精妙,她坐在主座,两个男人分坐在两侧,茶桌成了棋盘,茶杯如同棋子,门拉上,密闭的空间让人呼吸安静起来。
“就是这么个事,我谁也不想放弃。”她放下茶杯,目光穿过二人中间,看向窗外夜景。
梁闻识洗茶泡茶,蜷缩的茶叶在沸水中慢慢舒展,茶香氤氲,金丝楠木的茶桌浸着绣金色的光芒,他递给禾秒。
禾秒没接,他便放在她前面,淡淡开口道:“好,但是我对他有几点要求。”
这口气,像管教后宫的皇后,在新人入宫时恩威并施,展现大度又示威。
程嘉屿笑了笑,保持风度,颔首同意。
“一,私生活干净,二,不能过度勾你。”
什么算过度?
梁闻识想了想,“一周不能主动找你超过两次,你想他的时候另说。”
“行。”程嘉屿答应得干脆,不见面他也有法子勾人。
三个人面对面坐着,彼此的神情都清晰可见。
人性与道德在拉扯,禾秒避痛,所以得让两个男的妥协,妥协着妥协着,就到这地步了。
两个人一齐看向禾秒,询问她意见。
禾秒含糊,“就这样吧,我都行。”
她是受益者,自然都行。
程嘉屿没错过她的微表情,她下意识第一眼依然看的是梁闻识,心头阵痛又袭来,“那今天……”
他意思是遵守规则,既然一周只能找她两次,那么今天的算一次,剩下的时间也该是他的。
梁闻识摩挲着杯沿,“今天去接桃桃吧。”
空气一滞。
“好,接回家。”能从这种状态里脱出来,禾秒求之不得。
*
去钟哥家的路上。
禾秒想起个笑话,便给梁闻识讲:“有只小狼,生下来就只吃胡萝卜不吃肉,它父母特别担心,有一天看到小狼在追一只兔子,父母很欣慰,结果小狼把兔子抓住了说:把胡萝卜交出来。”
讲笑话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到了地,梁闻识把人搂怀里,声音像浸了苦水似的沉,她总有这种跳脱的本领,天生就知道如何把烦心事抛到脑后。
“不好笑,就欺负小狼只能吃胡萝卜。”
禾秒贴着他颈侧一小块温热的皮肤,乖乖道:“对不起哦。”
他问她:“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同学。”
“以后还会有其他同学吗?”
禾秒沉默了,“不会。”同学的类型这一个就够了。
她抱着他,在背后慢慢地拍着,像哄小孩似的。
“喜欢不止一个人”与“这里其实是小说世界”,两种认知对冲后,她的不道德感稀薄,但面对双方正面冲突的时候,对不起这个和对不起那个的愧疚感又会袭上来,但好在他们两个都很乖。
她也很快接受人要诚实面对自己的想法,再扭捏下去也没意思,于是对欠得更多的梁闻识道:“我永远最喜欢你了,你别和他比,你不一样的。”
见人说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