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的清州府,寒风裹着雨粒子斜斜刮来,打在脸上又冷又湿,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股凉意。
  可“满言粉馆”里却截然不同。
  后厨的大铁锅上腾着白雾,鸡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李有根握着铁勺在灶台前颠得飞快,青椒炒肉的焦香混着酸辣粉特有的酸香,辣香,顺着后厨的布帘缝钻到前厅,勾得排队的客人直搓手咽口水。
  苏言刚把一碟切得匀净的卤豆干递到客人手里,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整齐划一,比挑夫扛货的脚步沉,还夹着腰间长刀碰撞的“哐当”脆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往门口望,瞬间攥紧了手里的布巾。
  二十来个穿着青色号服的官兵,正堵在铺子门口,个个腰杆挺直,腰间还挎着长刀。
  为首的汉子身材格外高大,肩上扛着杆裹了红绸的长枪,浓眉下的目光扫过前厅时,排队的客人吓得齐刷刷往后缩,几个刚抬脚要进门的老百姓,更是像被烫到似的,转身就往街角躲。
  “都别动!照常吃!”为首的官兵大喊一声。
  可这话没半点安抚作用,前厅里原本热闹的说话声瞬间没了,有人悄悄把筷子搁在碗沿,手往怀里揣银子,眼神直往门口瞟,显然是想趁机溜。
  苏言也是头一遭在这朝代直面官兵,心里也紧张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群人是来巡查的,还是专门来找茬的,她这铺子才开没多久,家底薄得很,真要是出点事,根本经不起折腾。
  来不及细想,她转身就往后厨跑,路过库房时瞥见墙角的炭盆,随手抓了块没烧透的炭灰,往自己脸上,手背上胡乱抹了两把,原本白皙的皮肤瞬间暗了两个度。
  接着又翻出一套给小二备的粗布衣衫,衣服宽大得能罩住她的身形,她飞快地换上,再把长发捋顺了束成个紧实的发髻,用布带缠牢。
  这么一收拾,远远看去,倒像个常年在外跑活,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计。
  收拾妥当,她快步折回前厅,悄悄站在柜台旁,盯着店里的三个小二。
  这三个小二都是前些天刚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最大的也才十七岁,哪见过这阵仗?
  端着碗的手都在抖,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苏言赶紧凑过去,压低声音叮嘱:“端东西慢着点,千万别撞着军爷,不管人家说啥,都多赔笑脸,听见没?”
  小二们忙不迭点头,其中一个瘦高个刚要把粉碗递给客人,手一抖,碗沿的汤差点洒出来。
  苏言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碗底,才没闹出动静,她给那小二使了个眼色,让他稳着点。
  前厅里,官兵们已经把靠窗的几张大桌全占了,长枪靠在桌边,刀柄朝上,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为首的那个军官,看他肩甲上绣的兽纹,像是个百户——往长凳上一坐,粗声粗气地喊:“掌柜的呢?赶紧出来!给老子们每人来碗那什么酸辣粉,量给足点!”
  惠娘正站在桌边收拾空碗,听见这话吓得脸色发白。
  她知道每碗粉的量都是定好的,加量就得加钱,可对着这群官兵,她哪敢提“加钱”两个字?
  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解释,苏言赶紧抢在她前头,弓着腰凑过去,故意粗着嗓子应:“军爷别急,粉已经在煮了,马上就好!保证给您装得满满当当的!”
  她特意把声音压得低哑,还掺了点刻意模仿的粗粝感,就怕被人听出女儿家的声线。
  这朝代女子抛头露面本就不易,要是被官兵知道掌柜的是个女的,指不定又生出什么事端。
  话音刚落,后厨就传来李有根的声音:“粉好嘞!”
  苏言赶紧应了声“来啦”,转身拉着惠娘,还有三个小二就往后厨跑
  一进后厨,蒸腾的热气瞬间裹住了几人,倒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苏言反手撩起布帘,确认前厅的官兵没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叮嘱:
  “李师傅,你煮粉的时候多抓两把,军爷要量足,咱别在这上面让人挑理。汤头多放勺鸡汤,辣油少搁点,不是怕不够味,是怕他们吃惯了清淡的,突然辣狠了闹肚子,反倒麻烦。”
  李有根握着铁勺的手顿了顿,看了眼灶上沸腾的汤锅,重重点头:“放心,苏姑娘,我有数。”
  他常年掌勺,最懂火候分寸,知道这会儿不是讲“招牌味”的时候,稳妥最要紧。
  苏言又转向惠娘,语气软了些:“惠娘,你一会儿别往前厅去,就在后厨帮着递碗,擦桌子。要是听见前厅有动静,别出来,先把小满和小桃花带到库房里躲着,记得把库房的门闩好。”
  惠娘眼里还带着慌意,却也知道这会儿不能乱,赶紧点头:“我晓得了,苏姑娘,我会看好俩孩子的。”
  最后,苏言看向三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小二,其中那个刚才差点洒了汤的瘦高个,头都快垂到胸口了。
  她放缓了语气,:“你们三个,等会儿端粉的时候,手要稳,脚要轻,把粉放到桌上就赶紧退回来,别多瞅,别多问。军爷要是问话,让他找掌柜的吩咐的,推到我身上来,听见没?”
  “听见了,掌柜的!”
  三个小二齐声应着,声音还有点发飘,却比刚才镇定了些,有了明确的吩咐,反倒不像刚才那样慌得没处落脚。
  苏言刚嘱咐完,就见小桃花抱着小满的胳膊,从后厨角落的小凳上探出头,小脸上满是担忧:“苏姐姐,外面的官兵会欺负人吗?”
  小满也跟着抬头,小声说:“我不怕,我会保护小桃花的。”
  苏言心里一软,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俩孩子的头:“不怕,他们就是来吃饭的,吃完就走了。你们乖乖在这儿坐着,等会儿姐姐给你们留糖糕吃,好不好?”
  俩孩子点了点头,小桃花还懂事地把小满往身后护了护。
  苏言站起身,又扫了眼后厨的几人,确认每个人都记清了嘱咐,才深吸一口气,撩开布帘往前厅走。
  该面对的,躲是躲不过的,只盼着这群官兵能安安分分吃完这顿,别出什么岔子。
  刚走到前厅,就见那个百户正用手指敲着桌子,目光往后厨的方向瞟。
  苏言赶紧弓着腰凑过去,粗着嗓子笑道:“军爷久等了,粉这就来!”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小二就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六碗酸辣粉,每碗都堆得冒尖,汤里飘着油花,看着就实在。
  官兵们见粉来了,顿时没了刚才的严肃,纷纷伸手去接碗。
  官兵们显然是饿极了,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烫得直哈气也不停,碗底碰撞桌子的声音“砰砰”响,比平日里客人吃得都香。
  苏言看着的心一直悬着,眼睛盯着他们的动作,生怕有人挑出毛病。
  是粉不够劲道,还是汤太咸?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若是真要找茬,该赔多少银子才能了事。
  那百户吃了两口,抬头看向苏言,指了指碗里的粉:“你这粉,劲道!比军营里的糙面好吃多了。”
  苏言赶紧陪笑:“军爷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同时,也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看来这群人不是来找茬的,就是单纯来吃饭的。
  她刚想转身去后厨看看小满和小桃花,就见为首的百户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朝她招了招手:“那个伙计,过来!”
  苏言心里一紧,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依旧弓着腰:“军爷,您有吩咐?”
  “你就是掌柜的?”百户眯着眼打量她,目光扫过她黝黑的脸和宽大的衣服,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苏言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被看出来了?
  她赶紧点头,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是,军爷,小的就是掌柜的。”
  百户指了指自己的碗,问道:“你这粉里放的是什么?吃着胃里火辣辣的,倒也舒坦,就是从没见过这东西。”
  苏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果然还是问了!
  她就怕有人追问辣椒的来历,这东西在这朝代就没人吃这玩意。
  她脑子飞快转着,脸上堆起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