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县试的日子到来了。
  天色还没放亮,林青云便在家人的催促下,迷迷糊糊地爬起床。
  他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服,吃了些易消化的饭食,接着便背起陈夫子送的书箱。
  书箱上层放着夫子用过的文房四宝,下层则是一些母亲王氏精心准备的食物——
  不再是硬邦邦的窝头,而是几块刚烙的香喷喷的葱油饼,以及两个煮鸡蛋。
  县试是要考一整天的,所以考生要自带午饭。
  来到门外,小满已经坐在驴车上向自己招手了。
  让林青云意外的是,除了家人之外,意外地还有一些亲戚和左邻右舍的乡亲们给自己送行。
  此时还是五更天,乡亲们都起得很早,连三婶都抱着一岁多的堂弟等在门口。
  一直借给林青云驴车的林伯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一边笑着对林青云道:
  “云小子,好好考!”
  “隔壁张家村出了个文童,张家人的辫子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今次,也轮到咱们林家村出个文童老爷了!”
  林伯此话一出,其他几位乡亲也纷纷表示赞同。
  “那是,你看林小子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可比他爹当年强多啦...”
  “云哥儿,这个你拿去吃!”
  李婶笑眯眯地塞给林青云几个熟山药蛋:“婶子看你就像是个会读书的,说不定能夺个案首回来呢!”
  三婶也抱着堂弟淼儿走过来,递过来一个窝头:
  “这有个窝窝你也拿着,这县试可是要考一天,动脑子挨饿可不行...”
  “使不得,三婶,我吃的足够了...”
  林青云赶紧婉拒,三叔去世后,三婶她一个寡妇带着遗腹子生活很是艰难。
  但三婶却十分执拗地将窝头塞进了林青云的手里。
  最终,林青云还是拗不过乡亲们的热情,只好连连道谢,收下了不少吃食。
  捧着热乎乎的山药蛋子和窝头、玉米棒子,看着乡亲们的笑脸。
  林青云心里暖乎乎,却又沉甸甸的。
  ......
  很快,一家人来到了云丰县城。
  因是县试日,天色虽还未完全放亮,但县城里此刻已经是车水马龙,行人川流不息。
  不少行人都持着灯笼,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红色的长龙。
  按照计划,林青云和家人先去陈夫子的私塾,和塾里其他的考生汇合。
  来到私塾,林青云见郑文博、王奇、姜照等同窗都已经到了,身边也伴着送考的父母家人。
  “我就不送大家了,祝你们今日文思泉涌,鱼跃龙门!”
  陈夫子看了看天色,见时间差不多了,最后鼓励了大家几句,便向所有孩子挥了挥手:“去吧!”
  .......
  一路上,大家基本都沉默不语,就连平时没个正形的吴贵都一脸紧张之色——
  虽然他已经是第二次考了。
  事实上,除了几个稍大些的孩童之外,私塾里绝大部分孩子是第一次参加县试。
  他们的手里都紧紧攥着一张纸,手上的汗水已经将纸张浸得皱巴巴的。
  这是县试考函,上面记录着考生的身份信息。
  例如姓名、年龄、籍贯以及在何处学习。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虽然简单却十分传神的考生画像和几句形象特征描写。
  这是由陈夫子出具的,身为文士,他拥有给自己的学生出具考函,推荐参与县试的资格。
  若没有陈夫子的推荐,考生们就需要找一位文士或两位文童文位以上的士人,花上一笔不小的钱银,才能得到这张薄薄的推荐函。
  县试是由一县县令主持的考试,此次云丰县县试就在云丰县县学内的试院里进行。
  县学门前,已经被参与县试的考生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几个孩子都有些紧张,就连平时最为沉着的郑文博都绷紧了脸。
  林青云倒是没什么感觉。
  他前世从小到大也算是久经“考”验。
  高考的时候,景象比起这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倒是饶有兴趣打量四周。
  他发现这些蒙童考生里,许多都是和自己一般年纪、稚气未脱的少年。
  他们大多是由家人送考,大多都是一脸紧张之色。
  一些青年考生就淡定许多,甚至还有几名须发已经花白的中老年蒙童。
  这些老蒙童也背着考箱,和年轻人一样排着队等候,在寒风中不时咳嗽几声。
  白首为功名。
  林青云发现,考生中虽然有女性,但是数量相比男性少得多。
  而且从衣着气质上看,应该都是大户人家的女子,甚至有些还带着书童,帮着自己背着书箱。
  “那是...”
  林青云突然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个被数个家仆簇拥着的少年。
  “那便是夫子提起过的,叶家的神童叶辰......”
  郑文博的声音突然在林青云耳边响起。
  “听说他四岁能诵众圣经典,十二岁便写出了佳品诗词,算是整个济川府名头最盛的神童了...”
  此刻,不仅是林青云,几乎所有考生都在打量那叶辰。
  这叶辰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此时尚是春寒料峭,但少年手中却拿着折扇。
  他面上稚气未脱,却是一片沉静,毫无紧张之色。
  他的衣着用料考究,加上身边簇拥的几个仆人和身后替他背着书箱的书童,看起来当真是鹤立鸡群。
  小胖子王奇咂了咂嘴:“不愧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光看这从容不迫的气度,就比我们强多了。”
  郑文博闻言,面色有些惭愧,他看起来平静,实际上心里紧张得厉害。
  姜照却撇了撇嘴巴:“好了不起么,昂着头像只大鹅,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我看他比青云同学差远了...”
  一旁,吴贵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人家叶家可是济川府的望族,自己也是天才......你的青云同学只是个寒门子弟,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若按照他原本的性格,早就大声嘲笑了。
  但今天也不知是被临考的气氛震慑到,还是畏惧叶青云的暴力,只敢小声嘀咕了几句,还生怕被林青云听到了。
  不管怎样,几句话一说,几人的紧张情绪倒是缓解了不少。
  ......
  人潮如织,很快,几个孩子便被密集涌动的人潮分开了。
  “青云,莫要紧张,夫子说了,你的实力足以通过县试,尽力发挥出自己平日里的水准就行...”
  “少喝点水,听说考试时出恭次数太多,会被认为是对圣人不敬,卷子会被盖上记号的...”
  父亲林山一边在前方开道,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自己之前考县试的经验——
  虽然他考了几次全都名落孙山。
  来到县学的大门前,一家人停了下来——
  他们只能送到这里了。
  王氏一边整理着儿子的衣服,一边唠唠叨叨地叮嘱:“饿了记得吃饼子,也不要吃太多,不然会犯困...”
  他身旁,小满也挥了挥小拳头:“哥,加油!我们在外面等着你!”
  父亲林山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眼中是满满的期盼和期望:“好好考!去吧。”
  林青云有些恍惚。
  依稀间,仿佛回到了前世中高考时,那时自己的父母也是如此送考,对自己絮絮叨叨地叮嘱。
  也不知他们过得可还好......自己年纪轻轻早逝,他们一定会很伤心吧?
  不知道若是自己在这个世界走到了最高处,是否还有和他们相见的机会......?
  林青云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很快压下心中纷乱的情绪和想法,点了点头,转身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