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得清尘真人此番评价可是不易。”
  韩县尊乐呵呵地饮了口茶,又笑眯眯地看向清尘:
  “这我倒又想起一桩事来——雏凤宴上,这小子又出了一回风头。”
  “雏凤宴?”
  清尘微微挑眉。
  他自然知道雏凤宴是县试后的庆贺宴会,于是静待下文。
  就连那位少女也带着一丝好奇转过头,定定地看向韩县尊。
  韩县尊放下茶杯,乐呵呵地讲起了林青云在宴会上那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引发“舌绽莲花”,唤出七彩文莲、以及对吴家家主那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反唇相讥的“想君小时必当了了”,引得清尘老道都抚须大笑,直道这小子伶牙俐齿,就连那沉静的少女嘴角也勾起了一丝弧度。
  “......宴上我吟出自己偶得的半句诗——‘我有一壶酒,可以慰风尘’,让在座的人续句。”
  “我有一壶酒,可以慰风尘……”
  清尘念了一遍,点头道:“起句不错,有魏晋风骨。”
  韩县尊笑道:“当时几乎在坐的人——新晋文童也好、那些老家伙也好,都纷纷续诗......”
  她随口说了席上的几句续诗,听得清尘频频点头——
  这些续诗皆是精品,尤其是那位叫叶辰的文童的“透洒青史简,同醉万年春”,可谓字字珠玑,气势磅礴。
  “但那林青云作为案首,却在那埋头大吃,并未续诗。”
  “叶家的小子激他,他却道‘若是我续,你这句便当不得魁首了’。”
  说到这里,韩县尊顿了顿:“最后,在众人的,那林青云才站起,却并未立刻续诗,而是拿起酒壶,将里面的酒液倾倒一空。”
  清尘皱了皱眉,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
  身为最重礼的儒家,在雏凤宴这种正式官方宴会上,一位晚辈行此举可谓是十分失礼的举动。
  所为何故?
  韩瑛既然说起此事,便说明,这林青云必有绝句出世。
  “接下来,他吟出了自己的续诗——”
  韩县尊也没卖关子,一字一顿地念道:
  “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一阵清风穿堂而过,将窗外的树枝吹得轻轻鼓动,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
  清尘低声重复了一遍。
  “好大的气魄。”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不是自己独饮,不是邀三五好友,而是把整壶酒都倒进大江大海。”
  他抬起眼。
  “酒入江海,水天相连。这酒,就成了天下人都能喝到的酒。短短两句,把自己的孤独,化成了所有人的慰藉。”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此子胸中颇有丘壑。”
  不是寻常的丘壑。
  是那种能装下千山万水、能让百川归海的——大丘壑。
  说完,老道又不由得感叹道:“可惜,无论是那首《江雪》还是此诗,都深得我道家精义......”
  “此子与我道家倒是颇为有缘啊。”
  “若是修道,或许就连那传说中的化神境,也......”
  韩县尊失笑:“化神境?你也太高看这孩子了。”
  老者口中的道家化神境,实力几乎能与儒家半圣比肩,几乎就是陆地神仙!
  但如今道家衰微,已有数百年未有人证得了。
  便是眼前的老者,颇有名气的道家修真者,也不过金丹境而已——
  对比儒修,其实力大约介于翰林学士和大学士之间。
  但道家修真者有两个儒修难以企及的优势——
  活得长、打架猛。
  金丹境道家真修,寿命可达三百多年——而儒道修者,哪怕是大学士,也很难活过二百载春秋,除非服用一些珍贵的延寿之物。
  至于化神境修士,寿命可达千年以上,是儒家半圣的三倍还多!
  至于战斗,单纯以破坏力论,儒家修到高文位后,一些战诗词威力几可毁天灭地,但若是和同阶的道家修士生死相搏,那死的多半会是儒修。
  韩县尊看了一眼端坐在师父身后的少女,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抬起了头。
  不是刚才那种“看尘埃浮动”的无目的注视,而是真真切切地将目光落在了韩县尊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韩县尊方才念出那句诗时,嘴唇开合之间所描绘的那个世界里。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深青色的眼睛,淡淡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霜。
  但霜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韩县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像是冬天的湖面,冰层很厚,厚到看不出下面有水。但如果你趴下来仔细看,就会发现冰层深处,有极深极暗的水流在缓缓涌动。
  “比起那首《江雪》,我更喜欢这首诗。”她忽然开口。
  清尘老道一怔,看向自己的这个关门弟子。
  云子衿。
  他非常了解自己这个徒弟——虽是女子之身,但以其天资,若是走儒家科举之路,成就必然会在当年的自己之上。
  但她对儒家圣人经典毫无兴趣。
  清尘不由得想起初见这孩子时,与这孩子的对话。
  那时,看出了这孩子资质根骨皆是修道上上之选的他,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让这个出生于大户人家的孩子跟着自己修道。
  而这个当时只有六七岁的女孩子,只是问了一句:
  “修道,修到最后,可以长生吗?”
  当时的他有些吃惊,但旋即也告诉这孩子,若是能够坚持修行,可以活很久很久。
  可这孩子立刻追问道:“很久是多久?”
  “我听说,半圣也只能活到三百岁左右。如果修道修到了和圣人一样厉害,能长生不老吗?”
  清尘道人至今还记得那孩子的语气。
  也记得自己告诉她,哪怕是修到与堪比孔圣这种儒家圣人级别的道家“合道”境,也不过能活大约数千岁时,她有些失望的表情。
  当时他有些好笑,不知为何这么一个小丫头却对长生不老如此有兴趣,于是随口询问。
  “我很小的时候,爷爷就死了。死之前,他一直喊着不想死,还想继续活着。”
  “妈妈病死之前,也说自己没有活够,不甘心,可他们还是都死了。”
  这个叫子衿的女孩语气平淡:“所以,我不想死。”
  “死掉的话,我就无知无觉,再也无法思考,再也无法感受这个世界了。”
  “我不想这样。”
  清尘当时对她的回答非常惊讶。
  他难以想象,一个才六七岁的孩子,居然开始思考生死的问题。
  于是,他又问道,修道若是修得好,能活数千年,这还不够吗?
  女孩却立刻摇头道:“不够,我觉得人就不该死。”
  “不是活几千年,而是永远不会死去。”
  “除非,哪天我活够了,自己选择结束。”
  说完,她又有些期待地看着自己,问道:
  “永生,真的没有一丝可能吗?”
  当时被这女孩的话震撼到的他,很快意识到,对于这个孩子,不能用对普通稚童的话去应付。
  慎重思考后,他才告诉这个女孩,道家一直有“飞升成仙”的说法。
  一个修真者渡劫成仙后,即可破碎虚空,前往仙界,不死不灭,与天地齐寿。
  虽然如今仙道之路早已断绝,以至于很多人都认为,飞升只是传说。
  但他相信,仙路总有一天还会被道家修行者再次走通。
  于是,这个叫云子衿的女孩便拜入了自己的名下,成了自己的关门弟子......
  清尘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女孩,微笑道:“难得见你对儒生的诗词如此感兴趣。”
  少女没有接自己师父的话。
  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和这一首。
  前一首写的是“独”,是天地之间只有一人的孤绝与凛冽;后一首写的是“众”,是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