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晏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道:
  “我之所以怀疑是温守正和你说了什么,是因为前日朝会上,他向陛下进言,说可适当答应西夷的部分要求,以借他们的十字军和圣殿骑士去打北蛮,还说什么'以夷制夷,驱虎吞狼,我朝坐收渔利’......"
  顾清晏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疲惫:"以夷制夷的前提,是你能制得住夷。否则——就是在玩火!”
  “知衡,你既然了解过罗兰教国,你觉得他们国家高层战力,比之我大胤如何?”
  听到老师的提问,宋知衡想了想,道:“根据学生了解到的资料,罗兰教国光明教廷的红衣大主教,实力大约和我大胤的文宗相若,枢机主教则与半圣相差无几......但二者数量都少于我朝文宗与半圣的数量。”
  “但同时,罗兰教国圣殿骑士团的三大骑士长,据说都是能和北原狼庭的蛮圣相抗衡的史诗骑士......”
  顾清晏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宋知衡迟疑了下,问道:“老师,听说,他们光明教廷的教宗......有亚圣的实力?”
  顾清晏哼了一声,道:“没有那么恐怖,根据老夫的了解,他们那劳什子的教宗只有在使用大预言术和神降术时,可以短暂爆发出超越半圣的力量。”
  “但即便如此,这力量也绝对比不上亚圣的全力一击,且那大预言术和神降术使用代价极大,因此绝不会轻用。”
  “但无论如何,罗兰教国的实力,绝非温相和陛下所想的那般弱。”
  “所以,我才说,那所谓的驱虎吞狼之策绝对行不通。”
  "陛下自小御极,至今顺风顺水,没怎么把西夷放在眼里,只认为拥有蛮圣和大萨满的北原狼庭是大胤的心腹大患。”
  “老夫会联合一些官员继续上折子,争取说服陛下加强西疆边防,至少,绝不能让陛下听进温守正的话......"
  "老师,学生明白了。"
  宋知衡听出了一声冷汗,面色苍白,垂着头躬身行礼:"学生一时糊涂,如今听老师之言,方知自己错得离谱......"
  顾清晏看向自己的弟子,凌厉的双目中带上了一丝柔和:“知衡,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眼光要放长远......”
  还未说完,他书桌上的官印突然散发出淡金色的毫光,轻轻震动。
  “鸿雁传书?”
  宋知衡立刻起身道:“老师,学生先去外面等候。”
  顾青晏摆了摆手:“不必。”
  他伸手握住那拳头大小的玉质官印,就见金色光芒一闪,一道鸿雁般的金光从官印中射出,一声清亮的鸣叫,在空中化为了一片悬浮的文字。
  顾青晏看了一眼,脸上的肃意松弛下来,道:“是瑛儿发过来的。”
  “韩师妹吗?”
  宋知衡一愣,随即道:“这么晚了,韩师妹是有什么急事么?”
  他了解自己这个师妹的性子,若无十分忧心之事,不会轻易给自己老师传书。
  顾清晏看了看悬浮的文字,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知衡,你也来看看。”
  宋知衡走过去,看了片刻,皱起眉头:“叛族大学士江鹤鸣的真文?这,这人还活着?”
  顾清晏冷哼一声:“说这孽障是人太抬举他了。他的死活不重要,但瑛儿的担心不无道理,这种级别的真文出现在一个没有文位的老书生手中,又被文童得到,总觉得有些奇怪。”
  他想了想,道:“知衡,这真文如今应该已经到了青州文院,你在翰林院故纸堆里呆了那么久,对于鉴文素有心得。”
  “我会给青州文院的赵院君传书,你明日便动身去青州,帮我看看那真文有无蹊跷。”
  “若是真有问题,就即刻和最高文圣院反馈,申请直接让半圣亲自处理。”
  说着,顾青晏从袖中取出一块白色的玉牌,递给自己的学生:“这个你拿着,可防大学士以下的各类邪祟气息侵袭。”
  宋知衡接过那玉牌。
  玉牌触手温润,正面雕刻了老师的名字,背面则刻着《孟子》中关于浩然之气的文段,玉牌中似乎隐藏着浩瀚如海般的浩然正气,只是持着,便感觉神清气正。
  他震惊道:“浩然玄玉牌?!”
  这可是老师随身的大学士文宝之一啊!
  区区一张大学士真文,有必要如此重视么?
  鉴文这方面,他虽然确实自信自己比鉴文司那帮人强,但他实际上不是很情愿跑这一趟,感觉老师和韩师妹都有些小题大做。
  可老师的命令违抗不得,他只得收下玉牌,道:“那学生明日就动身。”
  顾青晏满意地点点头,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晚上被老师训了一顿,又领了个麻烦的任务,宋知衡怏怏不乐地告退。
  .......
  宋知衡离开后,顾青晏又继续往下看完了传书,不由得面露笑意:“瑛儿最近点的这个案首真是了不得。”
  他一挥手,将那张棋谱直接铺开在面前的半空中,看了一会,神色越来越震惊。
  “这棋谱......居然是个初涉棋道的孩子下出来的?!”
  “林青云......此子在棋道上的天赋竟恐怖如斯!......”
  “对了,这棋谱,范西坪那家伙应该会很感兴趣吧......”
  .......
  青州文院
  “宋大人,前面就是暂时封存真文的地方了。”
  身材肥胖,一身绯色官袍的院君赵元方,笑容可掬地陪在一位穿着青色官袍的青年男子身边。
  二人正走在前往州文庙内部库房的路上。
  明明从官袍上看,赵元方的品级比身边的青年更高,但他脸上的笑容却带着一丝不明显的讨好之意。
  毕竟,如此年轻的翰林院修撰、又是中极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顾大人的学生,可以说是清流中的清流,前途无量,与他这种文位晋升无望、混吃等死的老头可不一样。
  他腰间的那块白玉牌,其中浩然之气的波动强到令人心惊!
  那绝对是大学士文宝,而且一定有防止邪祟气息侵袭的效果!
  惹不起,惹不起。
  宋知衡绷着脸,听着对方喋喋不休的客套话,一言不发。
  他是通过文脉传送阵,直接从京师传送到青州文院的。
  此刻,他心里十分烦躁,一心想着办完事赶紧回去,也没有心情和对方寒暄。
  见这位宋大人无意和自己多说话,赵元方暗叹一声,拿出钥匙,打开了一间库房的门:“宋大人,请。”
  宋知衡点点头,走了进去。
  这间库房里没有其他的东西,只在中心有一个半人高的方形石台,整个石台雕刻着繁复古朴的篆文,在石台上方平台上形成了一个淡金色的半圆形护罩。
  半透明的护罩上流转着许多文字,仿佛蕴含着十分强大的文道之力,静静地罩着一张发黄的旧宣纸。
  赵元方伸出手,虚按在那半圆形的光罩上,输入才气,那光罩便仿佛肥皂泡一般,无声地破裂。
  宋知衡也不等他开口,便拿起真文,看了起来。
  他是文师,与大学士虽然隔了两个文位,但以他的实力和眼力,已经可以看到真文的内容。
  见他如此不客气,赵元方心中微生不满,但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在一旁无声地等候。
  没过多久,宋知衡就可以确定,这确实是叛族大学士江鹤鸣的真文。
  而且,此文的成文时间就在对方刚晋升大学士不久,里面的内容充斥着对儒家经典和圣人言行的批驳。
  不过也没什么,哪怕州文院文庙之力,应该也足以净化此真文。
  看了一会,宋知衡并没有看出什么其他的问题,不过从真文的状态来看,江鹤鸣此人确实还活着。
  “果然老师还是太过谨慎了。”
  就在他打算放下真文,和赵元方应付几句,赶紧回京师和老师交差的时候。
  突然,那真文的文字上似乎渗出了淡淡的血色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