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心,有两个男子正分别拉扯着一匹湖蓝色的绸布的一端,谁也不肯松手,互相怒骂。
  其中一个人是个瘦高的青年,另一人是个敦实矮胖的中年汉子。
  人群议论纷纷,但这两人似乎都不是府城本地人,因此无人认识,人们七嘴八舌,谁也判断不清。
  有人去找捕快,有人劝两人去衙门,也有好事者嚷嚷着让两人打一架,谁打赢了就归谁。
  “怎么回事?!”
  没多久,三个快班的捕快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黑脸捕头,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捕快。
  林青云注意到,那捕头的腰间挂着一个黑色的令牌,表面似乎有一层温润的光泽。
  在云丰县经常出入县衙,已经和部分衙役熟识的林青云,立刻认出那是衙门专门发给没有文位,又需要在一线执法的快班捕头的“信令”。
  这信令虽然算不上文宝,但被官衙里的官印赐下权柄,封存有一定的文道之力,无需才气便可由官印认可的特定人员催动,威力足以对付普通人甚至文童!
  那黑脸捕头往两人中间一站,扫了一眼被已经被两人扯皱了的那匹绸布:“怎么回事?”
  那中年汉子抢先开口:“大人,这绸缎是我的,我来府城赶集,打算卖了绸布去换些银钱,结果遇到这个小子,居然说绸布是他的!”
  那青年急道:“谎话连篇!这绸缎是我远房亲戚送我的,我本打算来找裁缝做身长衫,这家伙看到我的绸缎,又觉得我看起来年轻好欺,就想据为己有!”
  黑脸捕头先是让自己的手下询问了一下周围围观者,结果却无人认识这两人,于是有些头疼地问道:“你们都说说,这绸缎织的是什么纹样?可有什么特点?”
  那青年道:“是暗云纹,缎面左边靠近布边处有一小块污渍,是前些日子在家放着,被油污所溅!”
  那中年汉子也道:“是暗云纹,料子沉厚,左边的布边有块油污,我自己家孩子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弄上去的!”
  黑脸捕快又盘问了一些细节,见两人都说的头头是道,来回看了他们几眼,显然也分不出真假,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把人带回衙门审案了。
  黑脸捕快其实很不想把人带到衙门,这点小事都断不下来,他会给上司留下无能的印象。
  但他也不想胡乱评断,一匹丝绸,对于普通百姓,其实是不小的一笔财产。
  见状,林青云上前几步,向那黑脸捕头拱了拱手:“这位差爷,请等一下!”
  黑脸捕头转头,见是个至多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书生,穿着襕衫,背着书箱,文质彬彬,眉目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沉静。
  他虽然不是文童,但见过的读书人不少,注意到对方身上襕衫左胸心口位置似乎绣有一个形如兰花的天蓝色纹样,心下便是一凛,又见他小小年纪却自有一番气度,于是连忙客气地施礼道:“公子是?”
  林青云道:“我是云丰县来赶府试的文童,姓林。”
  围观众人顿时侧目,一阵窃窃私语,目光中带着一丝敬畏,两位年轻捕快的表情也立刻变了。
  果然是县试文童!
  县试文童,哪怕只是最低等的功名,那也是过了县试的人。
  而他们虽是府城的捕快,手里有一点小权力,但说到底还是个没有文位的吏而已。
  “原来是林公子。”
  黑脸捕头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几分,“不知公子有何见教?”
  林青云指了指两人争抢的绸布匹:“我有个法子,或许不用去衙门,就能分出究竟是谁的。”
  捕头犹豫了一瞬,但还是点了点头:“公子请讲。”
  林青云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捕头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感激地看了林青云一眼,接着转向抢布的两人,道:“这种小事,不需要去衙门了!你们不都说布是自己的吗?”
  他对自己身后的捕快道:“去,找剪刀和尺子来,把这绸缎从中间裁开,你们一人一半,各自带走,此事就算了了!”
  “啊?”
  两人傻眼了,青年首先反应过来,急忙护住绸缎:“这,使不得啊!怎可如此?”
  那中年汉子愣了下,也急忙道:“大人,这布明明是我的,怎可剪开分给他一份?!”
  人群骚动着,开始窃窃私语。
  “嗨!我还以为那少年文童有什么好手段,弄了半天,就给邢捕头出了这馊主意?”
  “对啊,这法子也太蠢了!让好人吃亏,歹人白捡了半匹绸缎......读圣贤书,通过了县试的文童,就这水平?”
  “你看,他还背着书箱,是来赶考的吧,就这脑子,我看也甭考了!哈哈哈!”
  顿时,围观众人看着林青云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子。
  倒是一旁静静看着的云子衿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看着林青云的眼睛亮了起来。
  很快,其中一个捕快便拿着借来的剪刀和尺子走了过来。
  两个捕快将布匹打开丈量之后,从中间“咔嚓”剪开,然后卷起,分别交给青年男子和矮胖中年一人一卷。
  当两人唉声叹气地各自离开后,黑脸捕快低声对两个捕快吩咐了几句。
  两人也是眼睛一亮,佩服地看了林青云一眼,便静悄悄地分别尾随那青年和中年而去。
  围观人群摇头叹息,议论纷纷,都用责怪和不友善的神色看着林青云窃窃私语,要不是见对方是有功名的文童,估计都要指着这少年的鼻子开喷了。
  然而,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两个捕快便带着两个人回来了。
  不同的是,那中年汉子是被绑回来的,垂头丧气,而那青年则是跟着捕快一起回来的,手中却拿着两匹绸缎,神色又惊又喜。
  本要散去的人群顿时又止住了脚步,无数双疑惑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那两人。
  其中一名捕快用敬佩的目光看了林青云一眼,接着朗声对黑脸捕头回话道:“头儿,我们刚才依林大人之计,尾随两人——”
  他指向那青年道:“这青年得了半匹残缎,一路走,一路唉声叹气,不停摩挲缎面,心疼不已。而此人——”
  捕快又伸手指向被绑的中年汉子:“刚一离开街口,便拿着那半匹绸缎喜不自胜,不住掂量,还口中喃喃自语,说出来游玩一趟,还赚了半两银子,后面几天的酒肉钱有了!”
  人群嗡的一声,哗然一片,都明白过来。
  这道理本就简单,若是绸缎是自己的,无端损失一半,必然心痛惋惜,但若本就不是自己的,得了意外之财,离开后定然喜不自胜,那欢喜者,便是贪谋他人财物之徒。
  顿时,许多人指着那中年汉子痛骂起来,一些白菜帮子,土坷垃也砸了过去,就连两个捕快也受到了波及。
  黑脸捕快对那中年汉子喝道:“你这厮,妄图诈取他人之物,如今还有何好说?”
  “我,我......”
  那矮壮汉子额头冒汗,向四周打量了一下,趁两个捕快在摘取身上的烂菜叶,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突然猛地撞开人群,夺路而逃!
  反正他不是本地人,在这里没人认识他,只要跑掉,躲一段时间也就没事了!
  云子衿皱了皱眉,抬起手,刚捏起剑指,就见那捕头冷哼了一声,取出那黑色的令牌,喝道:“缚!”
  只见那令牌闪过一道不甚明显的光芒,接着就听“哎呀”一声,那正在逃跑的汉子仿佛腿脚被什么捆住一般,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时不防备,差点让人跑掉,两个年轻的捕快怒极,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一顿拳脚招呼,顿时让那汉子鼻青脸肿起来。
  另一边,那青年将绸缎放在一旁,对着黑脸捕快深深拱手,感激道:“多谢大人明断!”
  黑脸捕快笑着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方才的法子,是这位林大人想的。”
  那青年一愣,急忙又对林青云道谢:“多谢大人慧眼!如果不是大人,我这绸缎今日就要平白被人抢去!”
  此刻,围观百姓再无半句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