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里,吕同知看见了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艰难的科举之路,看到了自己好不容易爬到一府同知的位子上,很快就忘记了本心。
他看见,昨夜那个年轻人登门,看见礼物,看见银子,看见自己眯着眼睛听完,拍着胸脯应承下来。
看见自己叫来司门官付应奎,一字一句地交代:拦他,拖他,查他,名册查完了,再把人塞进离茅厕最近的臭号,让差役全程盯着他考试。
他看见自己说这些话时脸上的神情,那种居高临下,拿捏住一个寒门考生命运的、心满意足的神情。
幻象之外,他似乎听到,一个如洪钟、如雷鸣声音如天宪般落下,一字一字,砸进他的文宫——
“尔身为考官,受朝廷俸禄,食圣道之恩。”
“鬻考权以徇私,尔之本心,安在?!”
“我……我……”
吕璋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紧接着,他看见幻象中的画面变了。
他看见林青云的考房里,金光冲天,圣影降临;看见两位半圣破空而至;看见自己苦心攀附的一切,在那间小小的考房面前,土崩瓦解。
最后,他仿佛看见了荀祖那尊峨冠博带的虚影,正隔着幻象,冷冷地看着他。
“不——!”
吕璋发出一声恐惧到极致的嘶叫。
喀嚓——
一声清脆的、宛如琉璃碎裂般的声响,从他的头颅之内传了出来,清晰得周围跪着的人都听见了。
这是文胆碎裂的声音!
“哇——”
吕璋一口老血喷出丈许,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向前栽倒,晕死过去。
满场死寂。
......
贡院大门之外。
付应奎正站在街角,双拳紧握,脸色铁青。
他被科举巡检革了职,轰出了贡院,十几年的经营一朝丧尽,仕途戛然而止!
方才他还在咬牙切齿地盘算:崔云铮是吧,州文院科举巡检是吧,等府试结束,他要托所有的关系、递状子、告御状,他要让那个多管闲事的狗东西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
那宏大威严的声音,越过贡院的高墙,落进了他的耳朵。
"凡与此事相干者——自问本心!"
付应奎脸上的狰狞,僵住了。
他眼前的景象淡去......
一片迷雾之中,他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在贡院当司门官的这些年,收的那些好处,卖的那些方便。
看见一个个寒门子弟在他半耷拉的眼皮底下,陪着笑,或是说着恳求之言......
看见今日清晨,那个背着书箱的少年被拦在贡院外,而他眼皮都没抬,装模做样地看了一眼考函,就找由头让差役继续拦着人。
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自己的那副嘴脸十分恶心。
圣前文童,那是天之门生。
他看到这个被他拦住的这个少年,此后在考场上写出了传世惊圣之文,将为整个大胤百姓带来长远的福祉......
贡院前的长街上人来人往,都是等候考生的家人亲属。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方才还在盘算如何报复的前司门官,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街心,涕泪横流。
“我有罪……我有罪啊……”
他一边哭,一边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周围的考生家眷们吓得纷纷后退,不知道这人发了什么疯。
咔嚓。
一声文宫开裂的闷响从他头颅内传出。
付应奎惨叫一声,仰面栽倒在街心,昏死过去。
......
还有三个人,也没能逃过去。
就是清晨当值、拦下林青云的那三名差役。
半圣那句“自问本心”落下来的时候,三人正缩在一处茶馆,一边喝茶一边唉声叹气,咒骂那科举巡检和林青云。
可声音一落进耳朵,三人眼前就都出现了同一幅画面——
清晨的贡院门口,那个背着书箱的少年,考函是真的,人是清白的,他们却拦着人不让进,看着日头一点点爬高,心里甚至还有几分痛快。
就算是圣前文童又如何?
咱们不让你进,你就是不能进!
这几个差役没有才气护身,圣人问心落在他们身上,不会震裂文宫,也不会蒙尘文胆。
可滋味仍然不好受——
一阵阵的悔恨从心底生出,十分烧心。
“啪!”
为首的差役忽然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不是人……”
“啪!啪!”
“我不是人,我他娘的不是人……”
另外两人也跟着抡圆了胳膊,一巴掌一巴掌往自己脸上招呼,边打边嚎,涕泪糊了满脸。
茶馆里,所有的茶客目瞪口呆地看着三人在那自扇耳光,打得双颊红肿,打得嘴角淌血,牙齿掉落,谁也停不下来。
......
考场内,叶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问心的声音落进他心里时,他看见的,是这一整天的自己。
看见清晨那个站在人群里、看到林青云被刁难时,挺身而出为其担保的自己。
看见林青云试帖诗成精品、不甘到指甲掐进掌心的自己;
还看见方才听着林青云和两位半圣论道、而自己甚至难以听懂,心生绝望的自己。
那宏大声音只问了他一句:
“嫉贤妒能,还是见贤思齐?”
叶辰浑身剧震。
嫉妒吗?嫉妒。
他叶辰苦读十二年,从来都是众人眼里的天才。
可今日,林青云三个字像一座山,已经高到他连仰望都觉得费力的地步!
他可以不认、不服。
他可以把这份嫉妒压在心底,压成怨毒,压成往后十年、二十年里每一个深夜折磨自己的刺。
画面里,那个咬着嘴唇、满嘴血腥气的自己,正死死盯着他。
叶辰忽然笑了。
“我羡慕他、甚至有些嫉妒他。”
他对着心底那个声音,一字一字道:“可我,更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见贤——思齐!”
轰。
心湖之中,那一声问心之音竟化作一阵清越的钟鸣,涤荡而过。
连日来积在心头的郁气、燥火、不平,被这一荡,涤得干干净净。
叶辰睁开眼,眼中一片平和坚定,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本心。
与他有同样际遇的,还有几名考生。
清晨在贡院门口,满场或冷漠、或看热闹的沉默里,是他们几个站了出来,替林青云说了句公道话——
虽然没有起到效果,还被差役呵斥了回去。
可问心之音落在他们心头,却无半分拷问之意,只如春日溪水一般,缓缓淌过。
几人眼前的画面里,没有阴霾,没有心债,只有清晨那几句石沉大海的公道话,被这方天地一句一句,重新拾了起来。
“善。”
只有一个字。
几名考生齐齐一颤,只觉灵台一片清明,往日里诵读经典时那些隔靴搔痒、似懂非懂之处,此刻竟豁然开朗。
心志如洗,澄澈坚定——
他们此刻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要等到日后凝练文胆之时,他们才会明白:
今日这一场问心,圣道在他们心湖里投下的这一点微光,让那条十人九败的凝胆之路,于他们而言,平白宽了一线!
这,就是圣人问心的另一半。
罚恶,亦旌善!
同一时刻。
济川府城,聚贤酒楼。
二楼雅间里,江砚舟正和五六个狐朋狗友围坐一桌,推杯换盏。
方才的圣人钦点他已经听见了,此刻正心不在焉地听着其他人激动万分的议论,心里十分懊恼。
自己的布置似乎并未起到作用,还白白搭进去不少礼物!
这小子居然在臭号里也能写出惊圣之文?!
不过没关系,反正那林青云并不会知道自己做的事情......
轰!
一个宏大威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江砚舟的心神深处炸响:
“尔十年寒窗,诵的是圣贤之书,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