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每个矮几上都摆着一样东西，只有最前面的几个矮几上，是白花花的银子。
而往后，便是各种各样的物品，有大有小，有的宝气氤氲，有的貌不惊人，林青云绝大多数都不认识。
而胖子苏怀礼看都没有看其他的矮几，他的脖子伸得老长，目光死死钉在最右边那张矮几上。
林青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矮几上，摆着一枚两三寸长的玉坠。
这玉坠形如一滴垂露，通体乳白，没有什么过多雕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光泽。
林青云看见那枚玉坠的第一眼，就觉得有些特别——
不知为何，就是感觉莫名地亲切和顺眼，一眼看上去就很喜欢。
他心中了然，这便是苏胖子想要的东西了。
自己心中感觉喜欢，是文道修行者对才气天然的亲近和向往。
颛孙彦指着那枚玉坠，道：
“天字题的头彩，下品文道宝玉玉晶坠一枚。打磨自青州本地矿脉出土的一块下品文道宝玉。”
“佩戴者从幼年开始温养，可改善文道资质。”
他的话让大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有第一次来的人伸长脖子，也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
苏怀礼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一双眯缝眼死死盯着那枚玉坠。
颛孙彦又指向另几张矮几，逐一介绍道：
“鹤羽文囊一只，内含四尺见方的储物空间。”
“上品文士级文宝砚台——‘含章砚’一方，具体妙用，得主自知。”
“百年紫金竹一节，可作为上品贡生文宝基材......”
“还有......”
他每说一样，大堂里的议论声就大一分。
这些东西大多是低阶儒修极为需要的，对于世家豪族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于出身相对普通的低阶士族，这都是争破头的好宝贝！
而这些东西，只要在春风楼对上一个对子，就能拿到！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诱惑一个读书人的了。
许多人都盯着那些天字题的彩头，目光中满是热切、渴望！
林青云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原本想，如果这里的彩头里什么能延年益寿的灵物，说什么也要尽力给李院君带回去。
可惜并没有。
果然延寿之物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想想也是，要真有延寿之物，颛孙彦他自己吃或者留给家人不香么，疯了才拿出来当一场娱乐性质的文会的彩头。
“林兄？”苏怀礼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林青云收回目光。
颛孙彦合上纸笺，微笑道：“那么各位，开始吧。”
他一挥袖。
一道看不见的才气波纹从袖口荡出，无声地扫过整座大堂。
刷——
大堂上空悬挂的空白卷轴上，忽然有十几幅同时亮了一下，上联上缓缓浮现出墨色的文字！
“人字题，十五道，限时一个时辰。”
颛孙彦退后一步，坐到孙老文师旁边的椅子上，翘起腿，折扇往膝上一搁，“诸位慢看。”
大堂里哗啦啦一阵响，二十多张八仙桌旁的人几乎同时仰起了头。
这十几副上联挂出来后，大堂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有人拿出纸笔，在桌上写写画画，有人跟旁边的人低声讨论，也有人站起来，走到卷轴下方仰头细看，嘴里念念有词。
林青云和云子衿也抬头，看着从顶楼垂下的对联。
过了片刻，邻桌有一人站起，朗声道：“那么，在下便抛砖引玉，献丑了！”
大堂里顿时有不少人抬起头来看他。
林青云也看了过去，却并不是那江砚舟。
只见这位才子大概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文士襕衫，面容方正，语气谦和。
他冲四周拱了拱手，然后并指如笔，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才气光芒。
他选的是左侧第二幅上联——
“画上荷花和尚画”。
这上联有点意思......
林青云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
标准的回文联，正着念、倒着念读音一模一样，连声调都一样。
虽然被颛孙彦归入了“人字题”的低难度，但对起来并不容易。
那文士显然也是有备而来。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他手指在空中缓缓划过，淡金色的才气在空中凝成七个字，悬浮不散。
文士手腕一抖，那七个字便向卷轴旁的无字下联飞去。
飞行的过程中，字仿佛被某种力量吸引，轻盈地贴在了纸面上，大小刚好。
众人看清了那七个字——
“绣里轴线妯娌绣。”
大堂内顿时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赞好，有人缓缓摇头。
只见字贴上绢面的瞬间，整幅下联亮了一下。
淡金色的光在字迹上流转，每一个字都在轻轻颤动。
抖了几下，字迹开始缓慢变黑，从边缘向中心，一点点地染上墨色。
那文士攥紧了拳头，额头上渗出了细汗，显然十分紧张。
下联上的字已经黑了七八分，眼看就要完全定住——
忽然，“砰”地一声轻响。
下联上的所有字同时炸开，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屑，无声地消散！
下联重新变回了空白。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和窃笑。
那文士愣了片刻，退后一步，脸上带着苦笑，朝四周拱了拱手：“见笑了。这‘妯娌’二字，确实有些生硬。”
坐在评委席上的孙老文师睁开眼，淡淡地评价道：“能对到七八分，已属不易。”
“回文联本就难对，正反皆同，字字须得照应。”
“你的下联字面对上了，但平仄不对，意境也略显牵强，因此未能得‘文心纸’认可。继续努力。”
老文师的话十分客观，文士心服口服，点头谢过，正要回座，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生拉硬凑，狗屁不通。”
整个大堂安静了一瞬。
林青云循声看去。
说话的正是江砚舟。
那贡生坐在桌前，手里端着茶，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嘴角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容。
他旁边那群人跟着笑了起来，有人低声附和：“江兄说的是，轴线对荷花，本就是强行拼凑，也敢拿出来献丑。”
那文士脸色涨红，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盯住江砚舟：
“江大才子好大的口气。”
“既然你看不上在下的对子，那想必你已经有了更好的？何不写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
江砚舟这才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看了那文士一眼。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
见到江大才子要出手了，众人都好奇地等待着。
只见江砚舟抬起手，他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划过，金色的才气很快凝成七个字。
该说不愧是贡生吗，他所写的字比方才那文士的字更稳、更亮。
写完后，江砚舟随手一弹，那七个字便飞向那幅空白的下联。
字落绢面，金光流转。
众人看清了，他写的是：
“书室铭文名士书。”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已经脱口而出：“好对！”
只见下联上的字几乎在接触到绢面的瞬间，就开始变黑，黑得又快又彻底！
整幅下联像被墨汁浸透了一样，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全部变成了浓黑色。
显然，江砚舟的下联比方才那文士对得好了不止一筹。
大堂里有人吸了口气，似乎以为这回要成了，那文士也脸色难看。
然而，就在最后一笔即将定格的刹那——
砰。
整幅下联再次碎成光屑，无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