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房外,天昏地暗,雷声滚滚,圣威如磨盘压顶,整个贡院乱成一锅粥。
号舍之内,林青云也不好受。
那威压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文窍同样一沉,眼前一黑,握笔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整条右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往案上压!
这威压,绝大部分是冲着他来的!
可也就在那威压临头的一瞬,林青云心中深处忽然涌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一种不甘,一种不服,一股“我偏要说完”的决心!
荀圣,你不是要听我怎么说吗?
好啊,那我就说给你听!
你听好了!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在巨大的威压下蘸墨、落笔,继续往下写。
“故法数之博,非多余也,乃必要也。条目之多,不为困民,为尽理也;规定之细,不为束人,为无遗也!”
轰隆!
天上滚出一个巨大的惊雷声,那道苍古的威压也在这一刻变了。
它不再往下压,而是收拢——
像是一位沉睡数千年的老人,被人隔着漫长的岁月唤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把目光落在这一间小小的号舍上!
落在那张已经写了十几行字的解圣言试卷上。
落在了那支还在往下走的笔尖上!
.......
林青云感觉自己的才气如同流水般,随着自己的笔尖流淌而出。
之前写试帖诗《小松》时被天地元气反哺补满的才气,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
他持笔的手在颤抖,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青云并不知道,此刻,正有七八道身影踏着疾行战诗词的清风,穿过昏天黑地的贡院,朝他这间考房狂奔而来。
林青云犹豫了片刻,继续落笔道:
“然则法数既博,便可无患乎?”
他打算提出一个概念。
一个在文渊大陆上,之前从未有法家提出过的概念!
然而,写完这句话,林青云最后的才气也已经消耗殆尽。
“呼,呼.......”
林青云感觉手中的毛笔似乎有万钧之重。
文窍中的才气旋涡虽然已经运转到了极致,但一旦生成丝丝才气,就立刻被手中的笔抽离出去!
“不行,这次真是写不完了......”
没想到,再次出现和县试时一样的情况。
要放弃吗?
要适可而止吗?
林青云心中涌现出浓浓的不甘心。
就在这时。
林青云突然感觉心神似乎被重锤锤了一下,惊骇地看向自己身侧!
狭小的考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道人影。
这人影峨冠,博带,面容清癯,通体半透明,轮廓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微光,就站在他身侧,近得能看清衣袍上的纹路。
和之前圣言问心时,一样的形象。
荀圣。
只是一缕残留的意志,一道跨越数千年投下的影子。
没有铺天盖地的威压,没有震耳欲聋的雷音,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负手站着,眉目间一派冷峻的端严,就自然生出一种气象。
让人不敢高声、不敢斜视、不敢有半分轻慢的气象!
林青云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古之亚圣。
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时,该是什么样子?
著书立说,诸子辟易;稷下学宫,三为祭酒;弟子李斯、韩非皆为半圣,一言一行皆为天下法。
千年之后只剩下这么一缕意志,站在一间窄小的考房里,尚且如此。
那他在世之日,又得是何等风采?
荀圣的虚影没有看他。
那道目光落在试卷上,落在那些墨迹沉黑的字上,不喜,不怒,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一个后生在解圣言文章里说他"未竟全功",他似乎既不恼怒,也不欣慰,只是看着,像看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周身的金色光芒明明并不强烈,但却完全压制了林青云文章所蕴生的紫色才气,让整个考房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半晌,荀圣虚影淡淡地开口。
“尔之所言,颇有见地。”
顿了顿。
“何不继续落笔?”
话音落下的一瞬,林青云只觉得一股恐怖的才气顺着自己的天灵盖灌了进来!
不。
那不是灌,是决堤!
无比精纯的才气涌入四肢百骸,干涸的文窍被瞬间注满,注满之后还在涨,涨到经脉发麻,涨到骨髓发烫!
县试那年,韩县尊曾渡给他一股才气助他写完《江雪》,当时他已觉得那才气如此浩大。
如今两相比较,如果说韩县尊那股力量是一条小溪......
那么此刻涌进来的,是根本望不到边际的大海!
林青云感觉自己整个人仿佛泡在了才气的海洋里!
这才气无穷无尽,而且精纯得可怕,没有一丝杂质,进了文窍便可以直接用!
那是——一位亚圣意志亲手递过来的墨!
“写下去。”
荀圣的声音再次响起,仍是淡淡的,但似乎带着一丝鼓励之意。
林青云精神猛然一振!
胸中翻涌的那点道理,再也无须节省,无须收敛!
无须再顾忌任何事!
林青云提笔蘸墨,笔锋落纸。
“法数虽博,终有未及之处。何也?”
“今日之世,非百年前之世;今日之民,非百年前之民。新事出,而旧法无条,新案发,而旧典无文!”
“此谓之——法之滞后!”
最后四个字落纸的一瞬,林青云文窍之中轰然一震。
考房之外,那股笼罩贡院的苍茫威压忽然一颤,天际深处,传来了一声清越之音。
不是钟声,不是雷声,倒像是有人在极高极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琴弦,又像是黄钟大吕被人敲了一记。
这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贡院每一个有才气之人的心里,落进文窍、文宫的深处,嗡嗡地回荡!
圣道之音,响彻于天地!
.......
崔巡检是第一个赶到东文场的。
赶来的过程中,数十里内的天地元气都在朝同一个点汇聚,半空中卷出一个庞大的元气漏斗,斗口遮着半边天,斗柄直直扎进东文场天字排的一间考房中!
漏斗之下,那间考房的门窗缝隙里,透出光来。
那是仿佛蕴含了无数智慧的,金色的光。
接着,天空中,圣道之音响起。
崔巡检这辈子自认行得正、坐得直,从没怕过什么事,此刻腿肚子却有点转筋。
读书人立言,若所言的道理是这片天地从未有过的道理,而又切中了圣道的脉络,圣道便会以一声清音相应。
这不是单纯的文生异象,而是天地圣道的铭刻!
圣道之音响起,就代表着从这一刻起,那引起圣道之音的某个道理,就此进了圣道,进入了文渊大陆的文脉,将被千千万万的后世学子学习!
这,这小子到底在府试的考场上,写了什么啊!
崔巡检上前,一把拉开那间考房的考帘——
光芒,带着凛然不可侵犯之意的金色光芒,从考房中涌了出来!
崔巡检看见了那道峨冠博带的虚影,看见了虚影悬放在少年头顶的手,看见了满室流淌的金色。
圣人降临。
崔巡检的膝盖先于他的脑子作出了决定。
这位铁面无私的巡检,扑通一声跪倒在号舍前,额头触地,浑身上下抖成一片。
他身后,脚步声纷沓而至。
董知府、萧希贤、吕同知、几位同考官先后赶到,考帘之外金光扑面,众人只往里看了一眼,
呼啦啦,跪倒一片。
没有人说话。
官袍玉带,此刻全都伏在贡院的青砖地上。
这般大的动静,早惊动了整个考场。
各号舍的考生按捺不住,纷纷掀开考帘探头往外看,一看之下都傻了。
穿着各色官服的考官们跪了一地,连平素眼高于顶的萧老院君都伏在地上,花白的头颅低着,一动都不敢动。
能让在场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