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知法而不畏上。
  这个问题,叔向问过,三千年里无数儒者法者争过,从来没有定论。
  良久,荀衍抬起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荀祖……他老人家,可曾问过你什么?”
  “问了。”
  林青云没有隐瞒:“荀圣问晚生,千举万变,其道一也,执法者深通法理,自能以不变应万变,何必多立条目?”
  荀衍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你如何答的?”
  “晚生不敢答。晚生请荀圣断了三件案子。”
  “哦?”
  这下,李疏半圣也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于是,林青云便把那三件案子,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夜巷误杀胞弟,射仇人而误中无辜,酒楼文会坠坛伤童。
  林青云说得不快,一件一件,把荀子当时的问答、自己与他的辩论,也一股脑都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两位半圣再次陷入了沉默。
  接着,两人又提出了一些更加深入、更加触及本质的问题。
  林青云只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仔细思索、字斟句酌地回答。
  他的回答不能太过深入,也不能和这个时代脱节,又要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符合他目前身份的方式去表达,不能表现得太过于专业、不能随便提出前世过于超前的一些法学概念。
  毕竟,眼前可是半圣,绝非好糊弄的。
  而考房之外,跪着的考官和一众考生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两位半圣和林青云的问答,并没有避讳旁人,两位半圣也刻意压制了言语中的力量,防止伤及无辜。
  因此,那对话声,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考场,落进每一个在场跪着的人的耳朵里!
  起初,外头的考生还支着耳朵听,尤其是那些靠的较近、底子不错的考生。
  这可是圣人之言!
  哪怕听明白了只言片语,说不定就能在圣道上有所领悟!
  但听着听着,情况就不对了。
  三人口中那些词句、那些文典出处倒是基本识得,但连在一起却让人难以理解,越往后听,越觉得那些闻所未闻的概念、那些触及律法本质的言语砸进文窍,震得体内的才气乱颤!
  那些话语里,明明没有带着任何圣人级别的力量,却仿佛藏着刀锯斧凿,在脑子里来回拉锯!
  渐渐地,抱头呻吟声此起彼伏,大半考生捂着脑袋瘫在地上,头痛欲裂。
  叶辰跪在原地,死死咬着牙,文窍内的才气运转到极限,使尽全身解数,试图去理解那些话语。
  滞后性、溯及力、从旧兼从轻......
  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辰明明每个字都听见了,偏偏连成句子就成了绕指缠头的乱麻,越想理清,缠得越紧,文窍里的才气翻江倒海,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晃。
  终于,叶辰思虑过深,一口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
  叶辰心中一片绝望。
  他以前以为,自己和林青云之间差的是一点才气,一些运气。
  现在,他才终于明白,差的根本不是那些。
  天渊之别......
  林青云走上的那条路,他连路口在哪都没摸到!
  这就是,真正的“天才”么......
  别说追赶了,连对方的身影在哪里都已经看不到了.....
  “噤声闭目!不得听闻!”
  董知府终于反应过来,强撑着爬起来,文胆之力全力铺开,直接屏蔽了所有考生的听觉!
  蕴含圣道之言入耳,文位不够的人强行去听,是可能伤及根本的!
  屏蔽落下,耳边顿时安静,考生们才如蒙大赦,如释重负的喘息声响成一片。
  可董知府等几位考官还听着。
  只是越听,几位主考官的脸色越是灰败——
  他们个个都是进士出身,浸淫文道二三十年,那考房里的问答,也仅仅只能听懂部分皮毛!
  董知府、崔巡检、萧院君尚且如此,吕同知和几位同考官就更不堪了。
  几个人瘫跪在地上,被那裹挟着法家圣道的语言震得昏昏沉沉,眼皮发沉,脑袋发胀,像被人当头灌了一缸浆糊。
  以文童之身,与两位半圣论道......
  这一刻,贡院里所有还清醒着的人,心里翻来覆去只剩同一个念头:
  这林青云,根本不是人,简直是个妖孽啊!
  .......
  而在考房内,这场问答终于到了尾声。
  荀衍盯着林青云看了许久,忽然问道:“这些东西,你是何时开始想的?”
  “回圣人,平日里,晚生就对法家典籍很有兴趣,阅读时也爱自己琢磨一些问题。”
  林青云对圣人提出这个问题早有预判,躬身道:“晚生在读法家典籍时,便思考过这些问题了,今日只是将平日所得,如实言说而已。”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撒谎,因此林青云说的理直气壮。
  李疏抚掌赞道:“大善!”
  荀衍没有笑。
  他看着林青云,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打量一件稀罕物件的眼神,倒像是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读荀祖之书,能读出荀祖未尽之意。”
  “与吾等论法,能让老朽受益匪浅。”
  荀衍缓缓道:“这般法家天赋,老朽生平仅见。”
  “荀家几千年,都没有出过你这样的苗子。”
  门外,几位考官心中齐齐一震!
  荀衍半圣居然给了林青云如此高的评价!
  难道说......
  考房内,林青云心脏也狂跳了起来。
  他突然想起府试前,陈夫子对自己说过的话。
  “解圣言若真的惊动圣人,那圣人对你又颇为欣赏的话,是有可能当场收徒的!”
  如今自己做到了惊圣,站在面前的两尊半圣,又显然对自己颇为满意。
  该不会,自己的机缘这就要来了吧......?
  他可不是什么龙傲天,面对高人收徒还一直端着架子,或者直接嘴角勾起,傲然一笑,来句:你们根本没资格教老子!之类的。
  半圣肯收徒的话,他直接纳头便拜啊!
  拜托,这可是半圣!
  代表着整个文渊大陆儒道世界最高战力、最高权力的半圣啊!
  成为了半圣的亲传弟子,直接就实现了阶层跨越,会获得普通读书人想都不敢想的资源和传承!
  不说以后直接我不吃牛肉,但真的就没有几个人敢于招惹自己了!
  他未来的文道之路,会走的比现在轻松太多!
  几位考官伏在地上,心里也是直打鼓。
  这林青云,真的要成为半圣门生了吗?
  然后,荀衍开口了。
  “老夫不会收你为徒。”
  李疏在一旁笑眯眯地接了话:“老夫也不收。”
  林青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