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皇宫,养心殿。
  夜已经深了,殿里还亮着灯。
  女帝楚曜凰还没有睡。
  她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歪在御案后的圈椅里,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捏着笔,正在写写画画,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纸上是几行诗稿,写了涂,涂了写。
  案角还搁着一只小匣子,匣子里是她白日里刚得的一方新印。
  女帝时不时便抬起臻首,望向门外,似乎在等待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
  老太监陈德的声音从殿外一路飘进来,人还没进门,声先到了。
  他撩袍跨进殿门,连气都顾不上喘匀,扑通一声跪下去:
  “陛下!喜事!大喜事啊!”
  楚曜凰笔一顿,抬起头,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御前总管。
  “说!”
  “青州!济川府!”
  陈德抬起头,一张老脸激动得通红,“今日济川府府试,那云丰县林青云——”
  “写《江雪》的那个林青云?!”
  女帝已经站起来了。
  “正是!林青云府试之上,先作试帖诗一首,文成精品!后作解圣言一篇——”
  陈德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惊动亚圣荀子的圣念降临,文成臻品,传世之文啊陛下!”
  “荀家老祖荀衍、李悝世家半圣李疏,两尊半圣亲自降临贡院!三圣齐至!半圣金口玉言,钦点——试帖诗、解圣言,双科甲上!”
  “圣音回荡,满城皆闻!”
  殿里静了一瞬。
  楚曜凰站在御案后,凤目圆睁。
  “确定是臻品……传世?!”
  “千真万确!此次府试的解圣言考题,乃是亚圣荀子关于法家圣道的圣言,林青云文成令荀圣意志自圣道长河中苏醒、亲临考房!”
  陈德激动得口沫横飞,无须的老脸都憋红了:“贡院内外,考官考生跪了一地!而后,赶来的荀衍半圣和李疏半圣看了此文后,还和林青云论了半天法家圣道,然后圣人问心、圣口钦点!”
  “这都是济川府那边第一时间送进京的急递,写得明明白白!”
  “好!”
  女帝大喜,握紧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才缓缓坐回椅子里。
  半晌,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好啊……!朕心甚慰!”
  “林青云......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她喃喃了两声,忽然又想起什么,急问道:“那篇解圣言的传世臻品文章,如今在何处?”
  陈德一窒:“回陛下,荀、李两位半圣当场争夺此文,最终由李疏半圣带走。荀圣有令:此文干系重大,非文宗以上,不得轻启。”
  女帝脸色一沉:“连朕也看不得?”
  陈德脸上冒汗:“这个……估计众圣殿很快就要召开圣议,召集在世半圣、文宗、法家大儒以及各圣人世家家主,共同研讨此文了......”
  “可按照一般的规矩来说,陛下您不在受邀之列,若想先睹为快,估计还要和文圣院的圣人交涉一下......”
  “哼!”
  楚曜凰撇了撇嘴,一脸的不痛快。
  “朕是大胤天子,一国之主,结果自己疆土里出的传世之文,朕倒看不得第一眼。”
  她嘟囔了两句,到底也知道圣人的决定自己无法反对,以自己的水准,也不可能加入到圣人讨论之中。
  不然,万一半圣辩经时一个激动,自己搞不好就成了大胤第一个被半圣文胆震死的皇帝了。
  陈德赶忙道:“在正式封存入圣庙之前,陛下您必然是可以一睹此真文的......”
  闻言,楚曜凰白玉般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给了自己一个台阶:
  “罢了。众圣研讨,封存文庙,供法家文修参悟,也是正理。”
  “传世臻品,出在大胤,出在一个十四岁的文童手里……”
  她往后一靠,唇角一点一点翘起来:“这是文道大兴的兆头啊。这文章,是要泽被我大胤江山社稷的。”
  “林青云......”
  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
  “朕当初看他那首《江雪》,就说此子不凡。果然,朕从来没有看走过眼。”
  “陛下自然是圣目如炬。”
  陈德在旁边赔着笑,觑着她的脸色,斟酌着开口:“陛下,报告上还写了一桩事……府试入场之前,贡院的差役和司门官受了人指使,故意刁难林青云,将他拦在门外,险些误了考试。这背后,是济川府同知吕璋授意,知府董清辞,也脱不了干系……”
  “哦?”
  女帝皱起眉,脸一点点冷下来。
  “结果如何?”
  “结果,荀圣当即以圣目回溯,一瞬之间看得分明,圣人问心,当场降罚。吕璋文胆碎裂,昏死当场;董清辞文胆蒙尘,着其自赴刑殿领罚。其余一干人等,皆有处置。”
  “哼。”
  楚曜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刁难圣前文童,扰乱我朝廷抡才大典——咎由自取!”
  她顿了顿,语气淡淡的:“既是半圣已经裁过了,便算便宜他们了。”
  陈德低着头,没敢接话,他心里却在嘀咕。
  这几位是真该回家烧香。
  半圣出手,文胆蒙尘、碎裂,好歹人是囫囵的,受罚还有个头。
  这要是捅到陛下面前,让天子亲裁......
  什么叫天子之怒,这几位是不知道厉害。
  “等等,”
  女帝忽然又想起一桩事。
  “你说他的试帖诗,文成精品?也是甲上?”
  “回陛下,是。双科俱是半圣钦点甲上。只是……诗的内容,急报上未录。”
  “不过济川府那边已经说了,阅卷之后,试卷录出,头一份抄本,即刻文阵加急送进京城,呈陛下圣览!”
  “嗯。”楚曜凰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朕等着。”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敲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陈德,先前给林青云备下的那份赏赐,给朕加。”
  “笔墨纸砚、金银绸缎那些,照旧。”
  她站起身,在殿里慢慢踱步,一样一样地数:“再加,火云绸两匹,流霞纱两匹,千年紫芝一对,玉髓液两壶,嗯......千年朱丝墨玉参一对。”
  陈德一边听一边记,听到这里,嘴巴都张大了。
  火云绸、流霞纱一匹值万金,千年紫芝入药几乎能生死人肉白骨,那株朱丝墨玉参更是稀罕,能帮儒道修士补全神思、修复文宫暗伤!
  “再赏澄心纸十张,正心纸三张。”
  陈德的笔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