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抢个压寨夫君
  凌鲤决定给自己抢个压寨夫君。
  身为扶摇山上仅有的精怪,凌鲤已经镇守在这破地方十来年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被遗落在山上的话本害的。
  民间的话本总爱贼精怪和书生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狐狸精给书生磨墨,花妖给书生裁衣,等书生中了状元,便八抬大轿把她们娶回去。
  再不济,书生也会为救过自己的精怪修一座庙,塑一尊金身,逢年过节供些新鲜果子。
  凌鲤不挑。
  八抬大轿费绸子,她更想要金身。
  于是十来年里,她都不知道捡了多少便宜书生。
  每回有人下山,都拍着胸脯同她说:“姑娘大恩,来日高中,必有厚报。”
  凌鲤起初认真记在庙墙上。
  后来墙写满了,她便改记在门板背面。
  再后来,门板也写满了,山下却连一篮果子都没人送来。
  昨夜雨大,庙里新补的瓦又漏了。
  凌鲤抱着最后半袋干米,蹲在供桌上想了一宿,终于悟出一个道理:话本只写书生高中,不写书生认不认账。
  等别人来报恩,不如先把人扣下。
  “从今日起,”她对着庙中那尊泥胎郑重宣布,“我要给自己抢个清修郎君。”
  泥胎是她自己捏的,手艺不好,脑袋比身子大一圈,自然没有异议。
  凌鲤满意地跳下供桌,拎着竹篮出门。
  她本体是一尾鲤鱼。
  多年前被山洪冲进扶摇山的深潭,不知怎的开了灵智,又不知怎的修出人形。
  山中再没有第二个精怪可问,她只好照着话本摸索做妖。
  话本说,书生清贫、温柔、知恩图报。
  她已经不信最后一条了,但前两条总该还有得挑。
  “平日里这条路来来往往的这么多人,今日怎么就没动静呢?”
  凌鲤坐在树上唉声叹气。
  她生得一张讨喜的脸,眼睛又黑又圆,笑起来颊边有个浅浅的窝,轻盈红纱裹身,隐约看见底下白腻肤色纤细腰身。
  她晃着赤足,正琢磨要不要去山道上再等一等,树下骨碌碌滚过来了个圆东西。
  再打眼看去,那分明是个脑袋!
  脑袋上还蒙着黑布,像是从脖颈处被人一件斩落,血花四溅,死不瞑目,在地上拖出蜿蜒的血痕。
  人头撞上树根,停了。
  ?????
  什么鬼东西??
  她要的是如意郎君,这人头是什么?
  吓死鱼了呀!
  凌鲤险些从树上栽下去。
  她连忙抱住树干,往下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眼睛闭上,忍着没尖叫出声。
  扶摇山上是有山匪的。
  凌鲤认识的那伙山匪,平日最多抢抢过路人的干粮,抢完还知道把空布袋还回去。
  绝做不出把人头扔上山的事。
  凌鲤抱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敢重新睁开眼。
  那颗人头就搁在树根底下,黑布散了一半,露出半张青白的脸,嘴唇还微张着,像是临死前想喊什么没喊出来。
  她倒不是怕死人。
  扶摇山深潭里泡过的骨头多了去了。
  她是嫌晦气。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抢个压寨夫君,头一个送上门的居然是颗脑袋。
  这兆头也太不吉利了。
  正想着要不要一脚把这人头踢远些,山道上忽然传来马蹄声。
  急促,沉重,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由远及近,转眼就到了树下。
  凌鲤抬头去看,眼睛先直了。
  马上那人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束革带,肩宽腿长,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
  再往上看眉骨清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
  山风把他额前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狭长的眼。
  那双眼此刻微微眯着,瞳仁漆黑,里头映着天光。
  真是个好相貌的郎君。
  可偏偏这人浑身是血。
  衣襟上溅的,袖口上染的,连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都淌着暗红。
  他身后还追着四五个人,个个提刀,骂骂咧咧地往上冲。
  凌鲤活了十来年,头回见这么好看的人。
  好看得她连那人头的事儿都忘了,扒着树干探出半个身子,红纱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那玄衣郎君显然也看见她了。
  他微微一怔,随即策马往树这边靠了一步,扬声道:“姑娘当心!”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急切。
  话音未落,追兵已至。
  刺客挥刀就砍,玄衣郎君侧身一闪,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动作快得凌鲤都没看清。
  刀光一闪,那刺客的胳膊就飞了出去,血喷得老高,溅在路边草叶上,滴滴答答往下淌。
  凌鲤“呀”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剩下几个刺客一拥而上。
  玄衣郎君翻身下马,短刃横削竖劈刀刀都往要害招呼。
  刺客从侧面偷袭,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刃扎入那人肋下,拔出来时刃尖上还挂着碎肉。从背后偷袭那个被他踹断膝盖,跪在地上还没喊出声,喉间就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沫子咕嘟咕嘟往外冒。
  凌鲤看得心惊肉跳,又舍不得闭眼。
  这人打架的样子跟他的脸完全对不上。
  脸是清隽郎君的脸,下手却是阎王的手段。眨眼间就只剩最后一个刺客,吓得转身要跑,被他纵身追上,揪着后领往树干上一掼。
  脑壳磕在树皮上“咚”的一声闷响,软软滑下去不动了。
  凌鲤刚松了口气,却见那最后一个刺客并未死透。
  他瘫在树根底下,一只眼被血糊得睁不开,另只眼却死死盯着玄衣郎君的背影,喉咙里嗬嗬作响。
  忽然从袖中滚出个拇指大的竹管,用牙咬碎了封蜡,拼着最后一口气往地上一掼。
  “噗”的一声,黄绿色的浓烟炸开,顺风直扑玄衣郎君面门。
  那烟来得太急,玄衣郎君听见响动回身时已经迟了,浓烟兜头盖脸罩下来。
  他闷哼出声,抬手去挡,可那烟毒得厉害,沾上皮肉就如火烧一般。
  他捂住眼睛踉跄着后退,牵马乱走,猝不及防踩空了崖边的碎石,整个人直直下坠
  凌鲤眼睁睁看着他连人带马翻下山崖。
  “哎——!”
  她来不及多想,红纱一飘就追了下去。
  崖坡陡得很,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她好歹是个精怪,踩着石头借力往下蹦,追了百来丈才在一丛灌木里把人截住。
  那郎君已经昏过去了。
  马栽到山崖底下,脖子摔折了,俨然是已经死透了。
  凌鲤把人拖回山神庙,搁在供桌后面那张她自己睡的草席上,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好看是真好看。
  闭着眼的时候眉眼舒展开,少了那股子冷厉劲儿,显得格外俊秀温和。
  可那双眼睛......
  凌鲤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意识到这人是闭着眼的后又扒拉开眼皮凑近了看。
  那底下的眼珠微微颤动,却像是蒙了一层浊翳,对光毫无知觉。
  瞎了吗?
  难不成她要抢个瞎子当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