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新妇坐堂管药铺
凌鲤怀里紧紧揣着那只紫檀木匣,喜滋滋地跑了出来。
她一低头瞧见陆昭还跪在地上,不由得瞪大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道。
“咦,掌柜的,你怎么还给裴郎君磕上头啦?莫非是你从前偷偷贪墨了铺子里的银子,心虚求饶呢?”
陆昭额角冷汗滑落,正不知如何圆谎,太师椅上的萧凛已然敛去了周身骇人的帝王威压。
他微微垂下眼睫,摸索着伸出手,唇角弯起一抹温和又无奈的浅笑。
“娘子莫要胡思乱想。陆掌柜方才不慎失手掉了药瓶,正低头替我寻药呢。”
陆昭顺着台阶連忙举起手中的白玉瓷瓶,陪着笑脸站起身。
“是、是!小老儿老眼昏花,手滑掉了药瓶,叫东家娘子看笑话了。”
“这便是店里顶好的清目膏,每日早晚敷上一回,再拿白绫缚住避光,不出半月定能见效。”
凌鲤一听是治眼睛的好药,刻把银匣子夹在咯吱窝底下,伸出手把瓷瓶夺了过来。
“给我给我!我来替裴郎君敷!”
陆昭怪不放心的。
陛下何等金尊玉贵之躯,宫里侍奉的医女连呼吸重了都要被拖出去杖毙。
这乡野小丫头毛手毛脚的,万一弄疼了陛下......
萧凛却冲陆昭极轻地摆了摆手:“陆掌柜先去前头忙吧,此处有娘子照料便可。”
陆昭只得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雕花木门。
屋里只剩下两人,凌鲤把紫檀木匣往罗汉床上一塞,拔掉白玉瓷瓶的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清苦微凉的草药香钻进鼻腔,她满意地点点头,走到太师椅前,弯下腰冲着萧凛白净俊雅的脸庞吹了口气。
“裴郎君,你仰起头来,别乱动哦!”
萧凛顺从地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任由那双微凉柔软的手捧住自己的脸侧。
凌鲤挖了一小坨碧绿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紧闭的眼皮上。
她的指腹软乎乎的,动作虽然笨拙,力道倒还算轻柔。
药膏化开的清凉感混着她指尖独有的灵气丝丝缕缕渗入眼底。
原本因毒烟灼烧而火辣刺痛的眼球竟真的舒缓了大半。
“凉快吧?”凌鲤一边给他缠上干净的白纱布,一边得意洋洋地邀功。
脑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凌鲤拍了拍手,趴在椅背上端详着自己包扎出来的杰作。
白纱遮住了男人那双深邃冷冽的凤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线条优美的薄唇。
瞧着愈发像个乖巧柔弱、任人拿捏的小白脸。
萧凛抬手轻触眼上的白纱,唇角微勾,握住她近在咫尺的手腕,声音温润似水。
“有劳娘子费心。往后这济安堂的进项,连同我这个人,便全都交由娘子打理了。”
*
歇了一宿,次日天刚蒙蒙亮,济安堂后院便响起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凌鲤穿了一身陆昭昨夜连夜叫成衣铺送来的杏红撒花绫裙,头上簪着珠花,神抖擞地推开了正房大门。
院心那方青石荷花池在晨光里泛着粼粼波光。
几尾不起眼的青灰色小草鱼正贴着池底吐泡泡。
凌鲤跑到池边蹲下身,伸出手指在水面轻轻一点。
一圈淡不可见的金色涟漪荡开。
那几尾原本慢吞吞的小草鱼像是受到了某种莫大的感召。
呼啦一下全聚拢到她指尖底下,争先恐后地用脑袋去蹭她的指腹。
“去去去,我今日可是要当大掌柜的人,没空陪你们玩水。”
凌鲤翘着红润的唇角小声嘀咕了一句,甩掉指尖的水珠,起身便往前堂跑。
前堂里,两名新换上的精悍学徒正拿着鸡毛掸子擦拭紫檀药柜。
这二人皆是陆昭连夜从暗桩调来的玄甲卫好手,平日里干惯了刀口舔血的买卖。
如今穿着粗布短打装学徒,手底下难免重了些,擦个药斗都擦得咔咔作响。
陆昭站在一旁看得直瞪眼,压低声音训斥:“都给老夫轻着点!仔细惊扰了后头的贵人,拿你们试问!”
“陆掌柜!”凌鲤脆生生的嗓音从穿堂后头传了过来。
陆昭浑身一激灵,瞬间换上一副谄媚恭顺的笑脸,迎上前去作揖。
“东家娘子起得这般早!早膳已在小厨房温着了,有刚出笼的蟹黄汤包、牛乳桂花羹,还有一碟子蜜汁火腿,小老儿这就叫人端去后院?”
凌鲤的口水差点当场流下来,但她很快想起了正事,板起那张娇俏的小脸。
“吃饭不急!掌柜的,外头太阳都晒屁股啦,咱们铺子怎么还关着门呀?不开门迎客,哪来的银子进账?”
陆昭愣了愣,昨日他叫人落锁关门,本是为了确保陛下养伤期间的绝对安全。
哪成想这位姑奶奶当真把这暗桩据点当成自家买卖了。
不等陆昭寻借口推脱,穿堂竹帘微动,换了月白直裰的萧凛拄着青竹杖,缓步走了出来。
他眼上缠着三指宽的素白细绫,身姿挺拔如松。
哪怕脚步刻意放得缓慢虚浮,通身那股清贵迫人的气度仍旧叫那被赶鸭子上架的暗卫学徒给看呆愣住了。
“裴郎君,你怎么自己出来啦!”凌鲤赶紧小跑过去,一把搀住他的胳膊,嗔怪道。
“台阶那么高,仔细绊掉你的大门牙。”
萧凛顺势将手搭在她软嫩的小臂上,温声笑道。
“听闻娘子在前堂训话,我闲来无事,便过来听听。”
他说着,转向陆昭的方向。
“既在镇上开店,整日闭门谢客反倒惹人起疑,往后济安堂照常抓药看诊。”
陆昭瞬间领会了圣意。
大隐隐于市,外头搜山的刺客余孽正在四处查访异常。
济安堂若突然关门歇业,反倒扎眼。
倒不如敞开大门做生意,让这位毫无心机的姑娘坐在账房里当活招牌。
谁能想到杀人如麻的暴君会窝在一间热闹喧嚣的镇子药铺里当瞎眼东家?
“东家说得极是!”陆昭忙不迭地应声,挥手叫两名学徒卸下厚重的门板。
清晨的阳光顿时铺满了前堂青石地,街面上的叫卖声与烟火气扑面而来。
凌鲤搬了把垫着软垫的太师椅塞到柜台里头,让萧凛坐下,自己则爬上高高的账房凳子,把算盘扒拉得噼里啪啦乱响。
“掌柜的,从今日起,你看病开方,那两个傻大个抓药称重,我就负责收银子!咱们事先说好,店里赚来的铜板银子,统统都得先交到我手里,不许私藏!”
陆昭擦着冷汗连声称是。
总归就这么个破药店,赚的那丁点钱给凌鲤也无妨
陛下都说了得把人给唬住。
一日下来,青石镇的街坊邻里很快便知道济安堂换了新东家。
来抓药的大娘婶子们一进门,就瞧见柜台后头坐着个穿杏红绫裙粉雕玉琢的小娘子,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盯着铜钱秤看。
她旁边则坐着个眼缠白绫、容貌俊美得跟画中仙人似的年轻郎君。
真真是好一对神仙眷侣。
“哟,陆掌柜,这位便是你常挂在嘴边的远房表侄裴郎君吧?怎的眼睛受了伤?旁边这位俊俏的小娘子是......”
隔壁绸缎庄的赵婶子抓了两包止咳散,好奇地往柜台里头打量。
不等陆昭搭腔,凌鲤已经挺起小胸脯,脆生生地抢答。
“我是他娘子!这整间铺子现在都归我管!”
“对对,以后这铺子就归姑娘管了,我年纪大了,干不得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