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夫君装瞎争风
就在此时,屏风后传来声极轻的咳嗽声。
眼缠白绫的萧凛扶着屏风边缘,缓步走了出来。
郎君身形高大挺拔,面容苍白清隽,冲着沈清河的方向微微颔首,唇边挂着谦和有礼的浅笑:
“原来是内子旧识沈举人当面。小生裴凛,双目不便,有失远迎,还望沈兄海涵。”
他话音温和可那双遮在素白细绫之后的狭长凤眸,却已如打量死人一般,将沈清河从头到脚寸寸凌迟。
暴君,暴君。
他怎么不得担起这个名声?
沈清河呆呆地看着从屏风后走出来的男人。
当听清凌鲤口中那句“我家夫君”时,他只觉得头顶像是炸开了惊雷,整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这两年寒窗苦读,夜夜梦里都是山神庙中那个穿红衣的明媚少女。
此番高中举人衣锦还乡,他原本打定主意要去扶摇山将凌鲤接下山去。
哪怕她只是个无父无母的乡野孤女,他也愿顶着族中长辈的压力纳她进门。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晚来一步,这朵娇艳欲滴的仙葩,竟被个穿粗布旧衣的瞎子给摘了去!
沈清河强压下心头的嫉恨与酸水,借着还礼的功夫,用挑剔而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萧凛。
这姓裴的虽然生了一副好皮囊,可看他眼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走路还需拄着根绿竹竿子。
分明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病秧子瞎废人!
“原来是裴兄。”沈清河勉强挤出丝假笑,话里话外却藏着读书人的傲慢与挤兑。
“不想阿鲤姑娘这般天仙似的人物,竟嫁与了裴兄。不知裴兄如今可有功名在身?这双目之疾,可还能复明?”
凌鲤哪听得出读书人弯弯绕绕的机锋,只当沈清河是在关心自家夫君,立刻答道。
“我家裴郎君也是举人老爷呢!要不是前些日子在山里被坏人的毒烟熏坏了眼睛,今年进京赶考,定能考个状元回来!”
“举人?”沈清河嗤笑出声,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轻蔑。
“本省近三科的举人名录,小生倒背如流,却从未听闻有哪位叫裴顷的同科。阿鲤姑娘生性单纯,莫不是叫什么走江湖的骗子给哄骗了去?”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擦药柜的陆昭眼神瞬间冷如冰霜,再看向沈清河的眼神已和看死人无异。
萧凛却抬手轻轻按住了柜台边缘,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色,反而垂下头,神色黯然。
“沈兄见多识广,小生乃外省流落至此的寒门子弟,功名微末,如今又成了个不见天日的瞎子,确实配不上娘子这般好的人儿。”
见自家夫君被沈清河说得头都抬不起来了,凌鲤顿时不乐意了,小嘴一撅瞪向沈清河。
“喂,沈呆子!你考中了举人怎么说话变得这么难听呀?我家裴郎君有钱又好看,对我可好啦,才不是什么骗子呢!”
沈清河见凌鲤护着那瞎子,心里头更是火烧火燎。
正巧此时后堂学徒来报,说给西街张员外熬的参汤到了火候,请萧凛与陆掌柜去后院核验药方。
萧凛顺势摸索着拍了拍凌鲤的手背,温声道。
“娘子先同故人叙旧,小生去后院瞧瞧药汤,免得妨碍你们说话。”
说完,他便拄着青竹杖,在陆昭的搀扶下步履缓慢地转入了穿堂回廊。
一过穿堂月亮门,萧凛脸上那副畏缩温顺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随手将青竹杖丢给陆昭,负手立在回廊拐角的紫藤花架阴影下。
隔着雕花木窗的缝隙,他那双早已恢复清明的狭长凤眸冷冷地注视着前堂的一举一动。
连半点声音都逃不过他深厚的内家耳力。
前堂里,见那个碍眼的瞎子走了,沈清河再也按捺不住。
往前紧走两步绕到柜台侧边,从怀里掏出一只镶着东珠的鎏金蝴蝶步摇,双手捧到凌鲤面前。
“阿鲤姑娘,这支步摇是我特意在省城银楼为你挑的,今日一并赠予你!”
凌鲤一瞧见那亮晶晶的大东珠和金灿灿的蝴蝶,眼睛瞬间直了,伸手就想去摸。
“哇,真好看!这得值十好几两银子吧?”
见她喜欢,沈清河大喜过望,趁机握住步摇没松手,深情款款地看着她道。
“阿鲤,你莫要再执迷不悟了!那个姓裴的来路不明,又是个瞎了眼的病秧子你跟着他,往后一辈子都要在这小鎮上伺候一个废人,熬成黄脸婆!”
凌鲤摸步摇的手顿住了,眨巴着眼看他。
“那又怎么啦?铺子里有好多金锞子呢,而且裴郎君眼睛总会好的呀。”
“眼疾哪有那么容易治好!他分明是在骗你留下来给他当牛做马!”沈清河急切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诱哄道。
“阿鲤,我如今已是举人,省城知府大人已许诺保举我做下一任青州县丞。”
“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只要你肯丢下那个瞎子跟我走,我明日便备八抬大轿接你去县城大宅院里享清福,穿绫罗绸缎,戴不完的金银首饰,岂不比守着个将死的瞎子强上百倍?”
说着,沈清河色授魂与,竟伸出右手,一把抓向凌鲤搭在柜台上的那截白腻手腕,想要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回廊阴影下,萧凛眼底骤然炸开一团骇人的戾气,脚下青砖“咔”的裂开细纹。
前堂里,凌鲤也没料到这沈呆子说着说着竟敢动手动脚。
她虽贪财,却清楚记得话本里说过,成了亲的娘子是不能跟别的野男人拉拉扯扯的。
更何况这沈呆子居然敢诅咒她的饭票夫君是个“将死的瞎子”!
凌鲤小脸一板,胳膊肘看似随意地往后一缩,顺带甩出一股巧劲。
沈清河只抓到了片衣角,整个人却被那股大力带得往前扑倒。
“砰”的一声,下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坚硬的紫檀柜台棱角上,痛得他眼冒金星。
刚补好的门牙险些又给磕飞出去。
“你这呆子,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做什么!”
就在这时,穿堂处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紧接着,便是重物跌倒在地的闷响。
凌鲤心头猛跳,转头望去。
只见回廊石阶下,端着青瓷药碗的萧凛不知怎的踩空了台阶,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青石地上。
滚烫的药汁洒了满地,锋利的碎瓷片划破了他撑在地面上的手。
鲜红的血珠顺着他苍白修长的指节蜿蜒滴落。
而那个眼缠白绫的男人正低垂着头,半跪在碎瓷片中,苍白的唇边溢出苦笑。
“沈举人说得是......小生不过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瞎眼废人,确实不该耽误了娘子的大好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