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假死设局
  萧凛握着青竹杖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不见半分异色。
  只循着声音缓步走到池边,微微笑道。
  “娘子若是欢喜,往后这院子便归娘子住。”
  “只是此处人多眼杂,娘子切莫在外人跟前再提什么原形不原形的玩笑话,免得叫旁人听了去,当娘子是山野精怪,请了道士来降妖。”
  凌鲤吐了吐舌头,赶紧捂住嘴。
  话本里确实写过,有些不开眼的臭道士最爱拿桃木剑戳小妖怪了。
  她虽然不怕,但万一吓着她娇弱的举人夫君就不好了。
  “我知道啦,我只跟你说,不跟外人说。”
  凌鲤跑回来重新挽住他的胳膊,仰起小脸催促陆昭。
  “掌柜的,厢房在哪儿呀?还有我的银子和糕点呢?”
  “就在前头正房,小老儿这就去备茶点、取银箱!”
  陆昭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推开正北那间上房的雕花木门。
  这间屋子本就是暗桩特意为陛下备下的落脚处,里头陈设看似低调,实则一应桌椅床榻皆是紫檀乌木。
  连脚下铺着的地衣都是江南织造局刚送来的软绒毯。
  凌鲤头一回见这么讲究的屋子,进门就把脚上那双沾了泥星子的绣鞋踢到了门边,爬上那张铺着云锦软垫的罗汉床,惬意得眯起了眼。
  “裴郎君,你真是太有钱啦!”
  凌鲤拍着软乎乎的锦垫,越想越觉得自己昨夜那一捞简直赚翻了。
  “有这么好的铺子,就算你眼睛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考不成今年的状元,咱们也饿不到。”
  萧凛听着她在软榻上滚来滚去的细碎声响,顺势在榻边的太师椅上落座,慢条斯理地将那根碍事的青竹杖搁在一旁。
  “那点微薄嚼用,自是短不了娘子的。娘子先在榻上歇会儿,陆掌柜略通医理,我叫他进来替我看看眼睛,顺便将铺子里的账目理一理。”
  “好呀好呀,你快治眼睛吧。”
  凌鲤还是不想要个瞎子夫君的。
  若是能把眼睛给治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凌鲤滚在暖融融的软毯上,昏昏沉沉犯起困来。
  恰在这时,陆昭端着只黑漆描金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镇上点心铺买来的桂花定胜糕,外加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陆昭一进屋,目光触及太师椅上端坐的帝王。
  哪怕萧凛身上还套着那件滑稽的破旧青布衫,那股久居上位的凛冽威压依旧叫他呼吸一滞。
  “掌柜的,银子拿来啦?”
  陆昭连忙将托盘放到榻几上,双手打开那只紫檀木匣。
  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金灿灿的小金锞子,底下还压着一沓大额银票。
  “裴郎君,这匣子归我保管啦!你快叫掌柜的给你敷药,我就在里间给你守着财宝!”
  说着,这尾见钱眼开的鲤鱼精便抱着那匣子金子屁颠屁颠地钻进了内室拔步床里头。
  把床帐一撩,专心致志地数钱去了。
  外间瞬间静了下来。
  陆昭再也按捺不住,当即撩袍无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压低了嗓音急切道。
  “属下护驾来迟,致陛下受创,罪该万死!”
  太师椅上,萧凛脸上的温和软弱早已褪得一干二净。
  他修长的指节搭在紫檀扶手上,神色冷峻如霜,声音更是低冷得不带半分情绪。
  “起来回话。昨夜山道上的截杀,查出眉目了?”
  陆昭额角紧贴着地毯,不敢起身,低声禀道:“回陛下,昨夜那批死士悉数服毒自尽,未能擒到活口...”
  萧凛面色阴鸷,生生破坏了那原本清隽的面容,让他整个人多了些阴森难断的鬼气。
  “服毒自尽?”
  他嗓音极淡,听不出喜怒。
  “孤入扶摇山寻药的消息,除了随行的暗卫,便只有太医院院判与内阁那几位老臣知晓。”
  “那群死士能在山道设伏,且所用毒烟专克孤体内的热毒,幕后之人怕是巴不得孤死在山上。”
  陆昭伏在地上,后背冷汗涔涔。
  “属下已命人搜检过尸首,那些死士齿间藏的亦是宫中秘制的见血封喉。”
  “只是眼下线索尽断,青石镇外仍有数拨来历不明的眼线在四处盘查。”
  “属下斗胆请示陛下,是否即刻调集京畿暗桩,护送陛下秘密返京?”
  “返京?”萧凛嗤笑一声,蒙着灰翳的狭长凤眸微眯,透出几分嗜血的森然。
  “暗处的耗子还没全钻出来,孤若此时回去,岂非叫他们白忙活一场。”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揭开碗盖撇了撇浮沫。
  “孤昨夜留在山神庙里那件衣物去取回来,撕碎了丢进扶摇山西侧的断魂涧。再寻一具身形相仿的死士尸首,毁去面目抛入毒沼,将孤随身携带的玉佩一并扔在涧边。”
  陆昭心头剧震,猛地抬头:“陛下是要......假死?”
  “天子微服入山,遭逆党截杀,坠入断魂涧尸骨无存。”
  萧凛语气沉冷。
  “消息传回京城,无论是东宫旧部藩王,还是慈宁宫里那位,总会有人按捺不住跳出来。”
  “孤倒要看看,这大周的江山,究竟是谁急着替孤坐。”
  他毕竟不是正统继位的皇帝,谁能想到那个被关在冷宫中长大的皇子有朝一日能弑父杀兄,登上这九五之尊的位置?
  陆昭凛然领命:“属下明白!那陛下眼下的行踪......”
  “孤便留在你这济安堂养伤。”
  萧凛放下茶盏,听着内室拔步床里传来的丁零当啷数金子的脆响,冷峻的眉眼间掠过意味深长的玩味。
  “你对外便称,我是你远房投奔而来的表侄裴凛,双目染疾,携新妇来镇上接管药铺。”
  陆昭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道。
  “陛下,内室那位姑娘来路不明,方才在院中竟口出狂言说什么化出原形......”
  “且她已见过陛下的蟠龙玉佩,为防走漏风声,可要属下寻个由头,暗中将她料理干净?”
  话音未落,室内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萧凛并未动怒,只是偏过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眸准确无误地定在陆昭身上。
  “料理干净?陆昭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做主了?”
  陆昭脖颈一凉,慌忙再度叩首:“属下妄言!”
  “这山野里长大的蠢物,连当朝天子姓甚名谁都一概不知。”
  萧凛声线低缓而冷酷。
  “况且她天生神力,昨夜受毒烟反噬,全赖她在身侧方未曾发狂。这等送上门来的护卫与活药引,杀了岂不可惜。”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萧凛体内的幼年热毒便会如烈火烹油般发作。
  届时痛入骨髓神智尽失,太医院束手无策,唯有靠放血与寒冰强行压制。
  如今既有这么一尾不怕死又好哄骗的鲤鱼精自动撞进网里,在彻底榨干她的用处之前,萧凛自然不会轻易放手。
  “传令下去,店中一应杂役皆换作暗卫生面孔,把这蠢物当成真正的东家娘子伺候着。”
  “谁敢在她跟前露了马脚,仔细自己的脑袋。”
  “遵旨!”
  陆昭连忙应下,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瓷瓶双手奉上。
  “陛下,这是用晨露与七叶莲调配的清目膏,先敷在眼上,或可化去毒烟残留的淤血。”
  内室的床帐恰好在此时哗啦一声被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