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
  离中秋只剩一日。
  裴氏族学里,也难得比平日松快了几分。
  不少先生讲完课后,都会提前放学生离堂,连院里那些终日板着脸的训导先生,今日神色都缓和了不少。
  只是顾长安依旧没闲下来。
  明伦堂后院的小书房里,他正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临帖。
  窗外蝉声渐弱,风吹过庭中的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顾长安低着头,写得极慢。
  因为只要稍微一急,字立刻便会散。
  这一点,他最近已经吃了太多苦头。
  最开始时,他总想着凭前世的经验,尽快把字练出来。
  可后来才发现,毛笔字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捷径。
  尤其科举馆阁体,讲究的就是规矩、平稳、中正,差一分都不行。
  “横平,竖直。”
  “收锋,藏笔。”
  顾长安低声念着,重新落下一笔。
  “好像还不错。”
  就在顾长安沾沾自喜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又歪了。”
  顾长安动作一顿,抬头望去。
  不知何时,谢临渊已经站在了窗外。
  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抱着书卷。
  顾长安如今和他已经算有些熟悉了。
  这人虽然平日话不多,但偶尔会来明伦堂后的小书房借书,一来二去,两人倒也能聊上几句。
  “哪里歪了?”顾长安低头看了半天。
  谢临渊走进来,伸手点了点纸面。
  “这里,你写字时,总想把字撑开,所以中宫不稳。”
  顾长安愣了一下。
  谢临渊见他没听懂,干脆提笔写了个“静”字。
  笔锋沉稳,字势内敛。
  和顾长安那种明显“想写好”的用力感完全不同。
  “你看,字不是往外长,而是往里收。”
  顾长安盯着那个“静”字看了半晌,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天的问题在哪了。
  自己总是太心急了,总想要写得像,写得工整,写得漂亮。
  可真正的字,却不是“摆”出来的,而是笔锋自然落出来的。
  顾长安沉默片刻,忽然认真拱手。
  “受教了。”
  谢临渊似乎不太习惯别人这样郑重,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
  “这也没什么,只是练得久些罢了。”
  他说完,正准备离开,顾长安却忽然开口:
  “谢兄。”
  “嗯?”
  “你当初练字,练了多久?”
  谢临渊想了想。
  “七岁开始握笔。”
  “真正练出来,大概用了六七年。”
  顾长安:“……”
  他忽然觉得自己前几天那点进步速度,已经算快了。
  谢临渊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难得笑了一下。
  “不过顾兄学得其实不慢。”
  “至少,比陆子野强多了。”
  顾长安顿时乐了。
  “他字很差?”
  “不是差。”
  谢临渊认真想了想。
  “是像狗爬。”
  顾长安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结果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恼羞成怒的声音。
  “谢临渊!”
  “你又在背后编排我?!”
  两人同时抬头,这才发现陆子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外,怀里还抱着一摞书。
  只是那书明显抱得极不情愿,像随时准备扔掉一样。
  顾长安一看,顿时有些惊讶:“你居然也在读书?”
  陆子野顿时瞪眼道:“什么叫‘也’?”
  “顾长安,你这话很伤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书往桌上一扔,震得砚台都晃了晃。
  “我好歹也是侯府嫡子。”
  “从小也是被逼着背过《四书》的。”
  顾长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不出来。”
  旁边谢临渊默默补了一句:“确实。”
  陆子野:“……”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咧嘴一笑。
  “行,你们现在都会一唱一和了是吧?”
  说着,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故意凑近顾长安。
  “不过话说回来——”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十八了还在蒙学堂背《大学》?”
  空气忽然安静,顾长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谢临渊默默低头喝茶。
  下一刻。
  “陆子野!”
  顾长安抓起桌上的废纸就砸了过去。
  陆子野早有准备,抱着头转身就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一路从院子里传出去老远,连外面几个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回头。
  顾长安站在门口,气得想笑。偏偏又笑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最近被陆子野气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可与此同时,他也已经慢慢开始习惯这种热闹了。
  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院外传来。
  “顾兄这是怎么了?”
  顾长安回过头,方明远正站在月门旁边。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长衫,手里还拿着一柄折扇,看上去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味道。
  只是看着陆子野跑远的背影,脸上明显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顾长安无奈摇头。
  “别提了,这人嘴太欠。”
  方明远闻言失笑。
  “陆小公爷的性子,确实如此。”
  说着,他迈步走进小书房。
  谢临渊见状,已经默默把书卷收了起来:“你们聊。”
  他说完,朝顾长安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经过方明远身边时,两人互相拱了拱手。
  气氛说不上冷淡,但也明显谈不上熟络。
  顾长安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谢临渊似乎不太喜欢和这种官宦子弟来往。
  不过方明远倒也不在意。
  等谢临渊走远后,他才笑着看向顾长安。
  “顾兄,明日休沐,可有安排?”
  顾长安怔了一下:“怎么?”
  方明远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
  “我想着中秋将至,永宁县里这几日应该热闹得很。”
  “尤其城南灯市,每年都极有名气。”
  “顾兄初来此地,不如一起去看看?”
  顾长安心中确实微微意动。
  说起来,自从来到永宁后,他每日不是在族学,就是在裴宅。
  虽然听过不少人提起永宁县繁华,可真正出去逛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很快,他还是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
  “中秋后族学便要考核,我如今底子太差,再不补补,怕是真要丢人了。”
  方明远明显有些意外道:“顾兄还真准备参加考核?”
  顾长安乐了。
  “不然呢?”
  方明远张了张嘴。
  他本想说:“你是裴公学生,谁真会为难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顾长安似乎是真的在认真读书,而不是做样子,更不是为了装给谁看。
  想到这里,方明远眼神忽然复杂了几分。
  随后笑了笑,“顾兄如此用功,倒显得我懈怠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回去温书吧。”
  顾长安拱了拱手:“方兄慢走。”
  ……
  等离开族学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秋风穿过长街,街边不少铺子已经提前挂起了灯笼。
  卖月饼的、卖糖人的、卖兔儿灯的,比平日热闹了不止一倍。
  甚至还能看见几个孩童提着小灯追逐打闹。
  顾长安一路往裴宅走,结果刚到门口,便愣了一下。
  今日的裴宅,比平时热闹了太多。
  门外停了好几辆马车。
  院里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下人几乎没停过。
  有人搬桌椅,有人挂彩灯,还有人端着刚蒸好的点心匆匆往后院去。
  空气里满是桂花与糖蜜混在一起的甜香。
  裴福正站在前院指挥下人,一看见顾长安,立刻笑着迎上来道:“安少爷回来了?”
  顾长安有些愣神道:“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