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
  吉安的第一场雪下过之后,天气仿佛一下子沉了下来。
  天色总是灰蒙蒙的,晨起时推开窗户,屋檐下结着细细的冰棱,连院中那口水缸边缘都覆上了一层薄霜。
  顾长安近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每日卯时不到便起床练字,等练完一篇《论语》,天色才渐渐亮起来。
  随后前往族学听课,散学回来继续温书,偶尔与方明远讨论经义,再被陆子野拖着抱怨几句县试,日子虽然单调,却过得极快。
  这天刚到族学,顾长安便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同。
  平日里最爱闲聊的几个学生此刻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连经义堂那边都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陆子野抱着书慢悠悠晃进院子,刚一坐下便长叹了一口气。
  “完了。”
  顾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最近怎么天天完了?”
  陆子野摆摆手:“你不懂,这次是真的完了。”
  “哦,这次有什么不一样吗?”
  陆子野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周崇礼回来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刚来吉安时,方明远便提过一次。
  周崇礼的父亲曾在朝中任职,后来因故被顾明渊罢官,从此家道渐渐败落。
  虽然没人说过周家因此记恨顾家,但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明说。
  顾长安自然也不会天真到觉得对方会对自己毫无芥蒂。
  “他不是在县学吗?”
  “是在县学。”陆子野点头道,“不过每年年底族学都会有一次族比,裴家在外读书的子弟和外亲后辈大多都会回来。”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
  “周崇礼的母亲是裴家二房出去的姑娘,算起来也是裴家的外亲。”
  顾长安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里面,难怪对方会回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顾长安顺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缓步走进院中。
  青年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青色长衫,衣着并不华贵,却收拾得极为整洁。
  他手里拿着几卷书,神情平静,举止间带着一种长期浸润书卷养成的沉稳气质。
  不少学生见到他,都主动上前行礼。
  “周师兄。”
  “周师兄回来了。”
  周崇礼一一还礼,态度温和,并没有半点倨傲。
  顾长安看了一会儿,心中倒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流露出几分敌意。
  可从头到尾,周崇礼甚至连看都没往自己这边多看一眼。
  仿佛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陆子野却撇了撇嘴道:“别被他的外表骗了。”
  “什么意思?”
  “这家伙从小就这样。”陆子野小声道,“越生气的时候越不爱说话。”
  顾长安失笑:“听起来你很了解他。”
  “当然。”陆子野理所当然地点头,“小时候我每年来裴家过年都能碰见他。”
  顾长安愣了一下:“你每年都来?”
  陆子野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小爷外祖家就在裴家啊。”
  顾长安这回是真愣住了。
  陆子野顿时乐了:“我娘是裴家二房的姑娘,论辈分,裴公还算我舅公呢。”
  “小时候我闯祸太多,她嫌我烦,每年都把我扔来江西住几个月。”
  顾长安顿时哑然,这倒是彻底解释通了。
  难怪陆子野一个侯府世子,会长期混在裴氏族学里。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裴敬之难得亲自来到学堂。
  老人刚一出现,原本有些嘈杂的课堂立刻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裴敬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随后缓缓开口道:“再过三个月便是县试。”
  “而下个月便是年终族比了。”
  “老夫知道,你们近来都在准备。”
  说到这里,他看了众人一眼。
  “不过读书不是闭门造车。”
  “既然周崇礼回来了,今日便由他与诸位一同论经。”
  堂中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周崇礼在吉安士林中颇有名气,年纪轻轻便已是县学廪生。
  若非院试尚未开始,早已是秀才身份。
  让他来讲经,许多人都十分期待。
  周崇礼倒也没有推辞。
  起身行礼后,便开始讲解起《孟子》中的一段经义。
  顾长安认真听着,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有真本事。
  许多原本晦涩难懂的章句,经他层层剖析后,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就连方明远都不时点头。
  讲到最后,周崇礼忽然停了下来,随后望向众人。
  “既然说到这里,不妨请诸位谈谈自己的理解。”
  众人陆续开口。
  有人说义理,有人谈出处,也有人引用先贤注解。
  轮到顾长安时,他略微思索了一下,随后将自己这些日子读书时的一些体会说了出来。
  声音不高,却十分认真。
  周崇礼原本只是平静听着。
  可渐渐地,神情却有了些变化。
  等顾长安说完之后,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你读书几年了?”
  堂中一下安静下来。
  许多人下意识望向顾长安。
  顾长安也没隐瞒:“说来惭愧,正儿八经读书还是到了吉安府后才开始,算起来,也有小半年了。”
  话音落下,就连周围几个先生都不由愣了一下。
  虽然大家知道顾长安读书时间不长,但具体到“不到半年”这个数字,依旧让人有些震惊。
  周崇礼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这一次,他终于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
  来吉安之前,他便听过顾长安的名字。
  顾相之子,京城纨绔,裴敬之新收的学生。
  关于这个人,他听过许多传闻。
  可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真正见到。
  而眼前的顾长安,与他想象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仗势欺人,更没有半点权贵子弟的浮躁。
  若不是提前知道身份,他甚至只会把对方当成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想到这里,周崇礼的目光微微复杂了一瞬。
  “顾长安,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裴公会破例收你入门了。”
  “读书不到半年,能有这样的理解,很不错。”
  这句评价出口,学堂里不少人都露出了意外之色。
  因为谁都知道,周崇礼从不轻易夸人,更别提对方还是顾相之子。
  而顾长安自己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对方多少会因为父辈的事情对自己有所偏见。
  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裴敬之坐在上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寒风掠过,院中的积雪被吹得簌簌落下。